莉姬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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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婚后第二个月开始的时候,罗威娜小姐突然病了,她恢复得很慢。高烧折磨得她精疲力竭,使她夜不能寐;她在半睡半醒的混乱状态中谈到塔楼上这间卧室里的响动。这种响动,我断定除了幻想使她不正常,或许是这卧室本身的变幻莫测的影响之外,不会有别的来源。她终于逐渐复原——最后完全好了。但是,没过多久,她又患上了比前次更为厉害的病,使得她再一次卧床不起,饱受折磨;自此她病入膏肓,缠绵卧榻,全无起色。由于是旧病复发,医生们绞尽脑汁,用尽办法,都一样无济于事。随着她这种人力无法治愈的缠身的慢性疾病的日趋严重,我看到了她脾气中那种紧张不安的焦躁情绪和因小事害怕而敏感的现象也越来越严重了。她现在又谈到她以前提过的帷幔中的那种声音——那种细微的声音——那种异常的响动,而且谈得更经常,语气更坚定。

9月初的一个夜晚,她以引起我注意的异常的强调语气谈到这个使人烦恼的问题。她刚从一个不平静的梦中醒过来,我带着半是焦虑、半是模糊恐惧的心情,注视着她那憔悴面孔上的抽搐动作。我坐在她那张乌木床旁边的一把印度绒垫睡椅上。她半躺着,认真地轻声谈到当时她听到而我听不到的那种声音——谈到当时她看见而我察觉不到的动作。帷幕后面风势较急,我想告诉她,那些几乎听不清楚的声息,墙上那微微变动的影子,只不过是风通常吹过所引起的自然效果而已;然而,让我坦白承认吧,对于这点,我也不能完全相信呢。但她脸上呈现出的那种死灰色,证明了我想尽办法使她安心也是枉然。她看样子要晕过去了,眼下又没个仆从可以一叫就应。我记起那里还放着一瓶医生吩咐要用的淡酒,便赶紧到卧房那边将它拿来。但是,当我走到香炉射出的光下面时,有两种令人吃惊的情况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觉得有某种看不见却可触知的物体从我身旁轻捷地擦过;同时我看到在金丝地毯上,在那贵重的烛台中央,有一个从香炉里投下的影子——一个模糊不定的天仙般的身影——这可能被幻想成一个鬼魂的影子。我当时由于服用了过量的鸦片,正处于极度兴奋之中,没有怎么留心刚才见到的事,也没有对罗威娜讲。找到淡酒之后,我又走到卧室的这一边来,倒了满满一酒杯,端到昏迷不醒的小姐唇边。这时她恢复过来了一点儿,自己端着酒杯,我则躺到身边的一把睡椅上,眼睛紧盯着她的身子。这时,我清楚地听到躺椅附近的地毯上有阵轻微的脚步声;转瞬之间,当罗威娜正把酒凑到唇边时,我看见,或者也许是在梦中看见,仿佛从房里空气中的一道看不见的泉水中往她杯子里滴入三四大滴红宝石色的晶莹液汁。只有我看到了这一情况——罗威娜却没有看到。她毫不犹豫地把酒喝了下去,我克制住自己,没把这情况告诉她,因为我考虑到,这毕竟可能只是由于这位小姐的恐怖,由于鸦片的作用,以及由于时在夜晚这几方面的因素所导致的一种生动的想象力的联想而已。

但我不能把眼见到的事掩盖过去,那就是,就在那几滴红宝石色的液汁滴进酒杯,我妻子饮下之后,她的病很快就恶化了;到接下来的第三个晚上,她的奴婢们就在为她的死做准备,而在第四个夜晚,我伴着她那用裹尸布覆盖着的尸体,独自坐在那间曾把她作为我的新娘来接纳的古怪卧室里。——眼前出现一片由于鸦片引起的、闪闪掠过的、鬼影般的荒诞幻象。我用不安的眼凝视房子四角那四副石棺,凝视帷幔上那些形式多样的图案,凝视头顶上香炉里色彩斑驳的火花的翻滚。然后,当我回想起前几天晚上的情景时,目光就落在香炉眩目的光下面的地方,那里,我曾见到过幽灵的幻象形迹。然而,如今却再也见不到它了;我舒适地嘘了口气,把目光转向床上那苍白而僵硬的形体。这时,一千种对莉姬娅的回忆向我袭来——接着,那全部无法说出的悲痛,狂潮般注到心头,我就是带着这种悲痛,注视她也是这样覆在裹尸布下躺在那里。夜色已阑,我仍然注视着罗威娜的尸体,胸中充满对我唯一至爱的人的痛苦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