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算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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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中文屋子”理论:用神经元代替职员,用激活它们之间电位分布的物理法则来代替规则,那我们谁还可以说自己“理解”什么?思维也是一种假象。

“我听不懂。”布拉德说,“你在讲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便意识到这正是我预计他会说的话。

“布拉德,”我看着他的眼睛,祈求他能理解,“我好害怕,要是我们也和塔拉一样怎么办?”

“我们?你是说大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我竭力寻找合适的词,“是不是只在日复一日地运行某种算法?我们的脑细胞是不是只在接收某种信号?我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在思考?我现在对你讲的话是不是由什么客观物理法则所预设的反应?”

“伊琳娜,”布拉德说,“你把哲学思考与现实混在一起了。”

我需要睡眠。我想,感觉已经没有希望了。

“我想你需要睡一会儿。”布拉德说。

我把钱递给推车卖咖啡的姑娘,她给了我一杯咖啡。我望着她。现在是早上八点,但她看起来又疲倦又无聊,让我都感到累了。

我得去度个假。

“我得去度个假。”她说,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走过接待员的座位。

早上好,伊琳娜。

求求你说点别的什么。我咬着牙。求你了。

“早上好,伊琳娜。”她说。

我在欧格登的隔间外停了一下。他是结构工程师。天气,昨晚的球赛,布拉德。

他看见了我,站起身来。“天气挺不错的,是吧?”他擦掉额头上的汗,冲我微笑。他是慢跑来上班的。“昨晚看球赛了吗?十年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投篮了。真是难以置信啊。对了,布拉德来了么?”他脸上充满期待,等着我照着剧本——生活中那些令人安心的老套路——完成对话。

那些算法按预定的轨迹运行,我们的思维也有迹可循,和轨道上的行星一样机械而易于预测。制造精密钟表的工匠本身也不过是某种钟表。

我跑进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完全无视欧格登脸上的表情。我走向电脑,开始删除文件。

“你好。”塔拉说,“我们今天玩什么?”

我猛地关掉她,在开关上折断了一截指甲。我把她背后的电源线扯掉,开始挥舞钳子和螺丝刀,过一阵子又换成了锤子。我是在行凶吗?

布拉德冲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我抬起头,手里的锤子还保持着要砸下去的姿势。我想要向他描述那种痛苦,那种让我陷入深渊的恐惧。

可在他的眼睛里,我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看不到理解。

于是我挥锤砸下。

在把我送进医院之前,布拉德曾经试着和我讲道理。“这只不过是一种偏执心理。”他说,“自古以来,人们总是把思维和当时的时髦科技扯上关系。当人们相信女巫和精灵的时候,他们认为人脑里有个小人;等人们有了机械织机和自动钢琴,又以为大脑是某种引擎;到了有电话和电报的时代,人脑就成了某种网络。现在你又把它想象成计算机。快醒醒吧。这只是幻想。”

问题是,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是因为我们结婚很久了!”他咆哮道,“这才是你对我了如指掌的原因!”

这种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是在兜圈子,”他垂头丧气地说,“在自己脑子里兜圈子。”

我算法当中的循环。FOR和WHILE的循环。

“回来吧。我爱你。”

他不这么说才怪。

在旅馆的洗手间里,我终于得以独处。我低头望着双手,观察皮肤下蜿蜒的血管,接着两手互握,以感受自己的脉搏。然后我跪了下来。这是在祈祷吗?血肉骨骼下,运行着精妙的程序。

冰冷瓷砖硌得我的膝盖生疼。

这种痛感是实实在在的,我想。没有什么模拟痛苦的算法。我望着手腕,那上面的疤痕让我一惊。一切都太熟悉了,好像我以前全部都做过一遍似的。那些横向的伤痕像蠕虫一般粉红丑陋,仿佛在谴责我的无能。算法当中有缺陷。

那一夜的情景又在脑中浮现:到处都是血,警笛长鸣,韦斯特大夫和护士们按住我,包扎我的手腕;布拉德俯身望着我,面孔因为不可理喻的悲痛而扭曲。

我本应该干得漂亮些。动脉藏得很深,有骨头保护。要是想来真的,就应该纵向切割。这才是正确的算法。每件事情都有一定之规,这一次我要做对路子。

这要费些时间,不过我终于开始感到晕眩了。

我很高兴。痛苦是真实的。

我打开房间的门,开了灯。

亮光激活了坐在我衣柜顶上的劳拉。这一个是从前用来做展示的。她有一阵子没打理了,裙子看上去也有些褴褛。她的头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

我转过身。布拉德没做什么动作,但我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珠。从赛勒姆回家的那段沉默旅程中,他一直在流泪。

旅馆老板的话在我脑中回响:“噢,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头。从前这儿出过这种事。吃早饭那会儿她就有点不对劲儿。后来你们回来的时候,她完全就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听到管子里的水流了那么久还没停,就冲上去了。”

原来预测我的行为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布拉德,相信他非常痛苦。我由衷地相信这一点,但我依然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宽得让我们无法感觉彼此的痛苦。

但我的算法还在运行,我还在搜索我应当说的话。

“我爱你。”

没有回应。他的肩头抽动了一下,就一下。

我背过身去。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在墙壁之间反弹。劳拉的声音传感器尽管已经很旧,但还是接收到了信号。这些信号从一连串条件判断语句中穿过。在她搜索数据库的同时,循环语句往复回旋。终于,马达启动,语音合成器开始工作。

“我也爱你。”劳拉说。

(陶若华 译)

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曾经是重要的航运中心,现为旅游城市。1692年,此地有近两百人被控以巫术罪,其中二十人被处决。之后,当地人以与女巫相关的景点作为招徕游客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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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人工智能创始人图灵提出的判断计算机是否具有思维能力的测试。测试者与真人和计算机同时进行一系列对话,如果测试者无法分辨作答的是人还是计算机,那便可以认为计算机具有与人相当的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