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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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扬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行。明天一定得请田老在德方人员面前亮一下相。我方谈判阵容中,有这么个留学过德国的工程院院士,分量就会很不一样。你们跟他通上话了没有?”杨部长说:“通上话了。在他登机前几分钟通上话的。”马扬问:“他怎么走?直接飞海南?”杨部长答:“他说走北京,再飞海南。”马扬说:“你跟他说了大型坑口电厂的事了吗?”杨部长答:“说了。他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把这样的项目从德国人手里争取过来。”马扬说:“你要跟他说清楚,不是我们去争取,现在是要让他和我们一起去争取。一起去跟德国人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高了些,头部伤口处一阵阵火辣辣的跳疼袭来,差一点让他不能支撑。杨部长忙去搀扶他。马扬推开他的手:“没事……他什么时候到北京?”杨部长看了看手表:“该到了吧。”马扬问:“这次去海南休养的主办单位是谁?”杨部长答:“国家劳动人事部。”马扬当即决定:“马上给主管方面打电话。”杨部长为难地:“这会儿……”

马扬正色道:“马上去打。告诉他们,我们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请田院士回来一下。二十四小时以后,我们派专人送他去海南。保证不会误了院士的休养。”杨部长仍犹豫着:“……”

马扬催促:“去呀!”杨部长这才转身离去。马扬却又叫道:“等一等。你有田院士手机号吗?给我拨通他的手机。”

手机响时,田院士正和老伴一起,跟着主办单位来接他们的工作人员走出首都机场候机大厅。手机是放在老伴的背囊里的。老伴跟小年轻似的,背了一个很时兴的双肩背囊。老伴取出手机,接通后,告诉田院士:“又来找麻烦了。”“谁啊?”田老问。“那个新上任的小年轻。”老伴笑道。“哪个新上任的小年轻?”田老问。“还有谁?那个马扬呗。”老伴笑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田院士,我是马扬。很是抱歉啊,刚下飞机就来打扰您。我得请您回来啊。十万火急。您千万别说不行……”说到这儿,马扬觉得后脖梗上热乎乎地好像有条毛毛虫在爬,不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去蹭了一下,缩回手指来一看,却见满手指黏腻、鲜红。原来头部的伤口里有一小注鲜血慢慢地、慢慢地渗出绷带的缝隙和发际,正沿着脖梗细细地蠕动下来。他忙将后脑勺转向没人的那个方向,继续对田老说道:“……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开发区驻京办的同志马上赶到机场来为您办理返程机票……二十四小时后,我派人送您和您的老伴去海南……”

几分钟后,丁秘书便接到了马扬的指令,让他在二十四小时后护送田院士去海南。“这节骨眼儿上,还是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一些……派别的同志去护送吧……”小丁提议道。“这节骨眼儿上,把田院士夫妇安全快捷地送达海南,就是头号任务。懂吗?”马扬劝道。丁秘书没再坚持,便回办公室去打听航班和机票事项,刚放下电话,听到有人敲门,刚应了声:“请进。”门便被推开了;抬头一看,不觉一惊,来人居然是贡开宸。

“马扬呢?”贡开宸闷闷地问,眼睛都不看着小丁。小丁从书记的脸色和语气上感觉到出什么事了,就没敢告诉他马扬的去处,只说去找找,赶紧“溜”到会议室,悄悄跟马扬报告了这情况。马扬立即中止了这边的研究,赶到办公室。贡开宸向丁秘书和随即一起跟过来的那两位医护人员挥了挥手,那意思是让他们离开这儿。小丁稍稍迟疑了一下,瞟了一眼马扬,见马扬也不敢挽留他们,便赶紧替书记沏上一杯好茶,知趣地带着那两位医护人员走了。

“你躺着。我有话要问你。”贡开宸说道。虽然有贡开宸发出的这样的指令,马扬哪敢躺下啊。见马扬依然傻傻地站着,贡开宸指着沙发,提高了声音,再次下令道:“我让你躺着!”马扬索索地坐了下来。贡开宸又叫了一声:“躺着!不会躺?!”马扬为难地叫了声:“贡书记……”贡开宸大步走到门外,把守候在门外的两个医护人员和丁秘书都叫了进来,指着马扬对他们说道:“扶他躺下。”医护人员和丁秘书怔怔地看看马扬,又看看贡开宸,不敢贸然动手。贡开宸有点恼火了:“我说什么了?”医护人员和丁秘书这才忙上前扶马扬在长沙发上躺下。“谢谢。你们可以出去了。”贡开宸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医护人员和丁秘书赶紧走出办公室。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贡开宸和马扬两人。马扬不好意思全躺下,但又不敢不躺下,就这样半躺不躺、又躺又不躺,很难受地在长沙发上撅着。

“马扬,你跟我玩什么花招?”贡开宸在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发话了。这话从省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当然是极有分量的。马扬惊得一下坐了起来。“躺下!”贡开宸随即又下令道。马扬愣怔了一下,又只得慢慢地往下躺去。“自己不跟我说真话,还不许别人跟我说真话。你想干什么?”“我……我怎么不跟您说真话了?”“还在跟我编瞎话?!”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机关里有些人听说贡书记来了,在跟马主任发火,有好心的,也有好奇的,更有好事的,纷纷前来探个究竟。

贡开宸大步走到门外,对偎缩在门外的那些人呵斥道:“待远点!”那些人赶紧往一边走去。随即,办公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那几个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时,黄群带着女儿,提着一串不锈钢的饭盒,给马扬送饭来。丁秘书忙迎上去,把她们往另一个办公室带。黄群不解地问:“他没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丁秘书一个劲儿做着手势,让她别做声。

“……为什么要市局的领导对我封锁案件的真实情况?你曾经怀疑郭秘书,后来怀疑宋副书记,现在又怀疑我……”

马扬低头坐着:“……”

“为什么不说话?”

马扬抬起头,平静地答道:“贡书记,您相信我是我党的一个忠诚干部吗?”

“现在的问题是,您马先生相信不相信我贡开宸是我党的一个忠诚干部。”

“您是省委书记……党中央最信得过的人……”

“少来这一套!”

“贡书记,我现在没法把我的心掏给您看……我也没法跟您解释我为什么要在上午汇报讨论案情时,在您面前说了不真实的话……”

“什么不真实?完全是假话。”

“是。我说了假话。”

“为什么?”

“……”

“为什么?”

“能容我过二十四小时后,再向您解释吗?”

“为什么要过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你能获取什么保险?”

“在您老面前,我还能有什么保险?无非是,过了二十四小时,您就是撤了我,双规了我,对我来说,也无关大局了……”马扬苦笑着长叹道。

“这话什么意思?”

“……”

“二十四小时……你想把德国的那笔投资争取到手?告诉你,这已经不可能了!”

马扬一惊:“……”

“在发生了所有这一切事情以后,难道你还想要那笔投资?还想让我们能放心地把这个项目交给你?!”

马扬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刷地一下变苍白了:“贡书记,这个项目直接关系到大山子三十万人和整个开发区的前程。您不能因为一个马扬得罪了您,做了什么在您看来似乎是错误的事情,就去惩罚那三十万人,毁了整个开发区的前程。开发区是国家的。这三十万个平民百姓,他们是没有罪的……”

“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如果省里最后做出决定,不把这个项目放在大山子,跟今天你我这场争论没有任何关系……”

“贡书记,您处分我吧,您现在就把我撤了,开除了,但是,求您了,求您收回那个决定,给大山子人一个机会……求您了……”也许是太紧张了,也太用力了,还没等他说完这段话,马扬的头部再一次剧烈地疼痛起来。这一次来势很猛,脸色一下变青灰了,虽然紧咬着牙关,但依然疼得浑身直打颤,人怎么也站不住,便一点点软瘫了下来。

贡开宸忙跑到门外,大叫:“大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