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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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她那老舅和大舅也没闲着,泼墨作画,一起开办拍卖画展,所得的全部款项一分为二,一半以她的名义捐献给慈善基金会祈福,一半则存进了小公主的成长基金,用于她未来的兴趣培养——

这还没算上白家、宋家、桑桑和宋三,甚至后来交好的香港钟氏方面送来的贺礼。

以及,小谢专门为妹妹的出生,细心浇灌了个把月,种出来的一盆满天星。

当然,对当时的卓青而言,最头痛的还不是收拾这些礼物和依次回礼。

而是自打她出院以后,家里就接个不停的电话,偏偏每个电话里,那头还都给噼里啪啦甩出来一大堆想好的名字,什么纪迎秋,纪念在即将到来的秋天出生;纪念夏,理由同上——最夸张的就是自家大舅,个大画家,平时也没什么别的事,关顾着操心这事儿,竟然足给列出来了六七十个备选名字。

她一边听电话,手里抄名字都给抄走了半条命。

好在,这任务最后还是交给了直接旷工在家的某位大老板。

且在纪少黑着脸刨除了一系列诸如“纪念日”、“纪念品”、“纪念”的谐音名之后,经由谢怀瑾小朋友一指指定——

定了。

姓纪,纪怀瑜,小字阿嫣。

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一个怀瑜,怀瑾。

凑了对儿女成双,百般皆好,但离别与新生,又终归总是相伴而来。

在怀瑜出生后的第三个月,也是他们带着一儿一女,最后回了上海、见过老太太一面后。纪老太太在一个深夜猝然长逝,享年九十八岁。

根据她留下的遗嘱,老太太有意将自身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纪氏的五成股权在内,尽数一分为二,其中,一半交由纪司予,一半留给剩下的三个孙子孙女。

纪司业等人不服,质疑遗嘱的真实性,并认为纪司业有刻意在老太太临终前意识不清醒时诱导其改变遗嘱内容的可能,以此为由,借机打响了世纪中旬最为声名赫赫的“家族争产战”。

当然,以双方的力量对比来看,最终的结果如何,实在显而易见。是也不过寥寥数月,这开场阔大的“战争”,便以双方的“友好合作”宣告终结。

当然,眼见着遗嘱的分配方式并未作改变,胜败何如,也是明眼人都清楚的事。

由于此前便有纪氏的两成股份在手,经此一役,纪司予重新一跃而成纪氏的最大股东,入驻纪氏,同时扶持自己名下的金融投资公司,身家连年见涨。

但相比较于过去的雷厉风行,重登话事人位置的纪总,却又显然愈发收敛锋芒。仅仅作为纪氏的掌舵者统领全局,却并没有下死手将纪司业等人赶出纪氏,而是遵照老太太托顾姨转告的最后愿望,甚至做出一定程度上的让步,让那些个不肖子孙,有机会在可控的范围内各自大展拳脚。

虽然纪家人心依旧不齐,但是在有了年轻的“定海神针”,而非衰残且有心无力的掌权人之后,终究是在外人眼中,重新被拼合在一起。

在这点上,卓青并没有干预纪司予的选择。

无论纪氏的商业帝国如何风雨难侵,他们依旧过着平静的生活,围着偶尔小小任性的女儿手忙脚乱,也为小谢和怀瑜两个人你戳戳我、我戳戳你的互动而不住笑起。

倒也在万事尘埃落定后,一家四口,复又去了老太太墓前拜祭。

顾姨也陪侍在旁。

自从老太太走后,仿佛不过数月之间,她已经老去了数十岁。卓青知道她有很多话要说,带着两个孩子在墓前叩首过后,便一手推着怀瑜的婴儿车,一手牵着小谢,到墓园一角去看人造湖,给这一主一仆留下了片刻的单独时间。

“四少。”

顾姨倒也没有扭扭捏捏卖关子,沉默片刻,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进了身旁人手中,“我家小姐,那次从北京回来,知道自己身体已经不太好,就写了这封信,交代我,等她不在了,一定要转交给你。”

他当然猜到了这信里头会写些什么,却终究是难得一次,那样明知故问:“为什么不是在她还在的时候给我?”

顾姨摇了摇头。

“四少,我家小姐活了一辈子,活了一个世纪,你跟我都知道,她脑子里,装的都是陈旧的规矩——那些规矩压在她身上一天,有些话,她活着的时候就说不出来。”

她陪在方敛晚身边七十多年,始终自诩是个尽职尽责的仆人,却从未像这天那样,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点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无限曲折。

一生仅此一次。

一次,道尽了那年代女子的一生。

顾姨抹去眼角的泪,只躬身,冲他拜了三拜,也冲那墓碑拜了三拜,便再不说话,蹒跚着,扭头往墓园的入口处走去。

寒风凛冽,亦吹得他指间那薄薄两张纸页簌簌作响。

纪司予垂下眼,默默扫过那信纸上端方秀气的一竖竖小楷:

最后的那行字,老人写得极重,几乎划破纸页,字字深深。

纪司予来来回回把那封信看了四五遍,直至寒风吹得他双手通红,几乎僵硬,这才默默将信纸叠好,收回信封中。

一身黑西装的青年抬眼,沉默着凝视墓碑许久。

末了,复才终于在墓前鞠了三个躬,放下怀中久久不曾落地的、本该送归亡者的百合。

也借着墓前的烛火,将那封信燃烧殆尽。

他转身走向妻儿方向的脚步却是轻快的。

——大儿子正伏在女儿的婴儿车边,顽皮地做着鬼脸逗妹妹发笑,他的妻子站在一旁,长发被寒风微微吹起又落下,不时弯下腰去,捏捏这个的脸,揉揉这个的脑袋。

他们闹成一堆,又似乎有所感应似的,听到脚步声,蓦地齐齐回过头来,看向他的方向。

“司予?”

妻子向他招手,“谈完了吗?快过来看小谢,这孩子的鬼脸……噗,小谢,来,你给爸爸看看。”

“才不要咧!爸爸爸爸,你来看阿嫣,她刚刚好像会叫我哥哥了哦!”

“那是被你逗笑的声音啦……”

“才不是呢!阿青,她明明就叫我哥哥啦!”

是了。

这个冬天难捱又寒冷,可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走过,竟也不觉得漫长难忍。倒是像个初初许愿的孩子,许愿上天,只希望这余生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盼有花好月圆,人如初见。

长命百岁,岁岁常伴身边。

身后,信纸的余烬被风扬起,如一场迟到的送别。

寒风之中,唯独他步履坚定,快步向妻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