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秉昆只有不断鞠躬,说尽好话。

对方依然不肯罢休,非让赔钱不可。

秉昆就掏出了钱包,问得赔多少才算完。

女记者先说那花是名贵品种,她为了养好它花费了多大心血,之后 说岀一个钱数来。

秉昆一听就炸了,揣起了钱包,高声叫骂起来:“浑蛋!讹诈吗?臭 丫头,再矫情我赔你个大嘴巴子!你们是知识分子,是代表社会良心的 人,没看见我们挣点儿钱有多么不容易吗?他妈的眼睛全瞎啦?有你们 这么代表社会良心的人吗?! ”

他一发飙,报社的年轻人更不放过,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都要 和他开打了。

孙赶超与十几名车夫一起围过来,这些包裹在粗厚棉衣中的莽汉,个 个须发皆白,摩拳擦掌,声振屋瓦,气势上倒是先占了上风。

周秉昆跃上一辆三轮车,振臂高呼:“老哥们儿听着,都歇了,先不 干了,不给这帮有文化的狼人干了,罢工了!”

于是,他们便都坐在车沿边吸起烟来。

报社的年轻人大多玩笔杆子出身,虽然见多识广,却没遇过这种架 势。现场没有一位领导,腾退搬迁办公室时间很紧,一时群龙无首,也 就乱了方寸,不知怎么应对。

僵持之下,周聪只得挺身而出,居间协调。

“刚才就叫你滚,怎么还没滚?你爸正在气头上,偏往你爸跟前凑什 么?搞不好你小子里外不是人,快滚远点儿!”孙赶超毫不客气地吼道。

周聪只得堆下笑脸说:“超叔,这么僵下去也不是个事呀,对两边都 不好是不是?你就让我劝我爸消消火吧。”

赶超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数九寒天,毕竟兄弟们出来不是为了争 扯,而是要讨个饭钱。

周秉昆盘腿坐在车上,闭着双眼,刚才被赶超擦过的脸又结了一层 薄霜,像一头打坐修禅的白毛老猿。

他听到耳边传来儿子唤“爸”,缓缓睁开了眼。

周聪掏出手绢,替父亲将鼻尖上的鼻涕擦掉。

周秉昆问:“为什么不听你赶超叔叔的话? ”

周聪说:“他同意我和你谈一谈了。”

作为冲突双方的代表,父子俩开始了对话。

“有什么话回家谈,现在是咱俩谈话的时候吗? ”

“爸,我想和你谈的是,我不愿你再干这种活了。以后,一到冬季你 也在家猫冬,我的……”

“别再跟我说你的工资养活得了我和你妈!说得轻巧,你自己信吗? 不知道物价怎么个涨法吗?我一个大男人,一家之主,刚五十岁,没疾 没病,想什么时候不干活就不干活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活怎么 了?干这活可耻?挣的钱不干净?我答应过你妈,今年春节要让她看上 电视,我要说到做到!”

“我现在不想和你谈电视,我现在要跟你谈眼前这件事,僵下去不是 办法。”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让你们领导来。”

“爸,头头脑脑这会儿都在新楼那边,现场安置各部门桌椅呢。”

“那就去人往这边请一位!”

“爸,那不好,绝对不好。”

“好不好由你说了算? ”

“爸,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如果领导们知道了这边闹得这么 僵,我那位女同事非受严厉批评不可。”

“活该!谁叫她那么矫情,还想讹诈!”

“爸……跟你说实话吧,我俩正谈对象呢……”

“你!……趁早吹了!你什么眼光啊你?她如果成了咱们周家儿媳

妇,还有我和你妈的好日子过吗? ”

“爸,今天这事一发生,我不想吹她也必定跟我吹啊!爸,也不谈我 俩的事了,新楼那边许多人都等着这边的东西及时运过去呢,爸给我个 面子,发话让大家接着干活吧!”

“行,周聪,我可以给你个面子。站这辆车上,就说你代表那些同事,向 我们的人认错。”

周聪犹豫了一下,也跃上了车,四下里鞠躬,向大家道歉。

赶超走过去,问秉昆:“你的意思? ”

秉昆不胜其烦地嘟哝:“你替我发话,开干吧。”

他想站起来,然而腿盘麻了。如果不是儿子往起扶,他一时站不起 来了。

秉昆的确身心疲惫。他与孙赶超整天在一起,即使休息时,常常大 眼瞪小眼,互相之间都觉得没什么话可说了。

他俩春节不想再聚,其他朋友就更没谁张罗着聚会了。

周蓉一家三口照例在秉昆家度过了三十儿。

冬梅也来了,她照例要初一去北京陪周秉义过春节。

周阴仍没找到自己愿意干的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的。她在法国所学 的企业管理专业,使她在求职时面临窘况——管理国企的多是国家干 部,很难轮到她那种“海归”女生。经过十几年的转型、合资、卖厂,本 省国企除了煤、油、林、农系统的资源型企业再就所剩无几,而她自己又 没有任何实际管理经验。更何况西方大学里教的那套管理学问与中国国 情往往是风马牛不相及。至于私企,在本省本市另有一套路数,各有各 的高招,不劳外人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