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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一介绍,老太太连说谢谢,并与邵敬文握手。她细瘦到极点的手腕,让周秉昆一阵心酸。
“我真是沾了老马同志的光了。一个人只要做了几件好事,就会有 人记住,事实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人心多么的公道啊。”她感慨起来,声 音弱弱的,有气无力。
留在病房里的护士不许她多说话,表情很严肃,只给了半小时探视 时间,希望老太太只听不说。老太太像幼儿园小朋友般乖顺地点点头。
“老马同志可不仅仅是做了几件好事而已。当年,他做的那几件好
事,自己担着什么样的政治风险,他心里十分清楚。他是作风正派、有 正义感的老干部。他是我们敬爱的人,生前是,现在还是。”
邵敬文抓紧宝贵时间,代表秉昆和已故的白笑川说了一番悼词般的 话。说时一脸庄重,老太太也一脸庄重地听。邵敬文说完,她惭愧地说:“我 身后的口碑恐怕就没这么好啰。咱们约定,你俩都要参加我的追悼会,行 不行? ”
秉昆又一阵心酸,与邵敬文点头不止。
护士训斥他俩道:“你俩点什么头啊?说点儿让她高兴的事不好 吗?"
老太太笑道:“她不好意思训我,你俩代人受过。她有她的责任,多 包涵啊。”
于是,秉昆就回忆起当年在酱油厂的一些事来,二十七八年前的往 事了,无论对说的人听的人,都成了历史。
“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听得挺开心,问秉昆其他几个“坏小子”的情况怎么样?秉昆代 表他们表达了问候,也介绍了一下他们的近况。他说他们过些日子也会 来看望她,还说自己和他们生活都很好,也做出挺有幸福感的样子。
老太太说:“你骗我。全东北的工人阶级都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们几 个的处境反而会好了?你们中啊,也就吕川幸免了吧?别以为我什么情 况都不关注,有些情况也想象得出来。秉昆,你替我捎话给他们——我 都八十多岁的人了,现在都这样了,帮不上谁啦。但我希望,你们都能 往前看,国家绝不会总像现在这样……”
护士又不高兴了,矛头直指老太太了 : “曲秀贞同志,您在主持政治 局常委会啊? ”
“不说了,再一句也不说了。”趁护士转身浇花,老太太小声说:“一 个比一个厉害,从没人敢这么管过我,好几次还把我双手绑在床上……”
“老太太,告我们的状是不是?那可不是虐待您,那叫’鼻饲’,是 为您好。我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敢折磨您?我们和他俩一样,也是打 内心里敬爱着您的嘛!”护士转身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
老太太也笑道:“你后边两句话我爱听。”
病房外,护士对秉昆和邵敬文悄悄说:“如果还有哪些她高兴见到人 想来看,就让他们早点儿来吧,老太太时间不多了。工作性质的探视和 你们这样的人来看她,她的心情是不同的,明白吗?”
秉昆说:“我注意到了她的手……”
护士打断道:“不讨论她的手。”
邵敬文暗扯了秉昆一下,简短地回答:“明白。”
离开高干病房区,邵敬文说:“我认识的人中,没有护士说的那种了。”
秉昆说:“我有。”
邵敬文又说:“人离死不远时,都一样成可怜人。”
秉昆心里难过,不知说什么好,只有沉默。
二人一路沉默,直到分手。
周秉昆为此专门找了曹德宝,让他将老太太的情况一个个通知下去。 仅仅两天后,老太太经历了几小时痛苦的抢救后,彻底解脱了。
老太太的追悼会拖的时间比较长,她儿媳儿子的事影响了追悼会的 规格和悼词内容。直到十二月份,各方面终于统一了意见,公事不跨年,赶 在元旦前举行了追悼会;没有亲属守灵,不见主要领导身影,凭吊的人 也不多,冷冷清清。
有人说,还是级别不够呀。
也有人说,和级别没太大关系,并以她老伴老马同志和郝冬梅父亲 为例,虽都是副省级,遗体上不是覆盖了党旗吗?郝冬梅母亲也享受了 同样的哀荣啊,她与郝冬梅母亲资历差不到哪儿去嘛!还不是因为受了 儿媳和儿子的牵连……
郝冬梅参加了追悼会,献了花圈,挽联署名是“敬爱您的小梅”。由 于她的出现,议论者们才联想到了她父母。
郝冬梅流泪了。
那天,曹德宝们有的有事,有的不知道,都没参加。秉昆因为有邵 敬文及时通知,自然前往凭吊了。当年酱油厂的所谓“六小君子”,就他 自己出现在追悼会上。邵敬文也献了花圈,写上了白笑川和秉昆的名字。
秉昆在灵堂外等着见了嫂子一面,没什么事,仅仅是出于礼貌。
冬梅眼泪汪汪地说:“不管别人对她有什么看法,她在我内心里永远 是值得敬重的,这么处理她的后事,我很有意见。”
她说完那几句话,匆匆走了。
秉昆与邵敬文走在路上时,邵敬文说:“一年又过去了,我年底再没 别的正事要想着了。”
秉昆说:“我也是。”
二人走在半路,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