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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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义同志,你今晚干脆就住在部里招待所吧。马上有人带你去洗 漱,休息一会儿。但你先别吃晩饭,我下班后过来陪你。”副部长叮嘱说。

“谢谢了,晚饭我自己解决就行,不必麻烦您了。”周秉义到底还是 有相当的应变能力,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能做到应对自如。

副部长说,陪他吃饭也是一项工作,教育部物色的好干部,被中纪 委“抢”走了,也是教育部的光荣嘛,陪他吃饭也是分享啊。

坐在招待所的沙发上,周秉义想到配合中纪委同志调查“正义大 坑”的前后经过,对自己调任中纪委工作倒也不奇怪了。当时,他们中 的一位领导曾与他谈到《求是》杂志上的一篇反腐倡廉的文章,那是他 任市委书记时写的,曾经引起一定反响。对方说,这篇文章几位大领导 都看了,还做了批示,要求领导干部学习讨论。

对方的确也说过:“你干脆别去教育部了,来我们中纪委工作吧,我 们现在缺干部。”

他以为只是一时戏言,自己也没有当真,笑了笑说道:“好啊,我对 反腐败斗争很有信心。”

对方问:“一言为定? ”

他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对方叮咛了一句:“那我可向领导汇报啦。”

他说:“那我等着了。”

正所谓言者轻率,问者有心。突然成了中纪委的人,周秉义完全没 有想到,但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关于愈演愈烈的腐败,民间已有“除 非再来一次彻底革命,否则很难根除腐败”“地火在燃烧”之类的说法,这 使他很替党和国家忧虑,也很能理解民间的愤懑和不满。他想,若能在 中纪委做些遏制腐败的实事,也算不枉为官一场。这么一想,他又有点 儿兴奋了。

陪他吃晚饭的不仅有那位副部长,还有中纪委的同志。中纪委的同 志说,今晚的便饭既是送行,也是接风。全国的好干部很多,但真正关心、 善于进行反腐败斗争的干部却不是太多,具有较高实践经验和理论认识 水平的人更少。家庭关系单纯,没有子女或子女从事非营利工作的,更 是少之又少。

副部长问了一句:“从事纪检工作跟有没有子女有什么关系? ”

周秉义回答说:“腐败有两种表现,一曰膨胀的特权,二曰病态的贪 欲。特权主要是为了满足唯我独尊、老子天下第一的权力欲,贪欲主要 体现在金钱物质方面,生活奢靡,为了儿女或情妇,两者叠加,便欲壑 难填。”

中纪委的同志说:“听到了吧,句句说在点子上。中纪委从教育部将 你挖走,那是挖对人了。”

副部长笑道:“腐败的原因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但怎么反,谁能提 供好办法呢? ”

周秉义接着说:“好办法无非就是好制度,好制度首先是有法可依的 制度,是能管好高级干部的制度,上行下效嘛。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有 制度,每个朝代都有腐败蔓延,都是由于皇帝管不好王公大臣。管不好4和 珅’,就管不好基层官吏。方丈们男盗女娼,玷污佛门,却要求小和尚们 六根清净,无私无欲,那肯定事与愿违,到头来连对佛的信仰也颠覆了。”

周秉义的话听起来都不过是老生常谈,甚至是陈词滥调。民间所 议,比他的话尖刻多了,但在地方,各级官员轻易不敢那么说,相互之间 不敢,公开说更不敢。当市委书记多年,大会小会经常讲反腐倡廉,他 却从没说过刚才那种话。一位地方官员,更是不敢对北京官员说那种 话。“抓小辫子”,整人的风气仍未绝迹,针破时弊就有可能被整得半死。周 秉义之所以敢说,主因是自恃屁股干净,不沾屎不沾尿,经得起用放大 镜来观察。当然也因为以前不敢多说,压抑得太久,到了北京迫切想要 释放一下思想气压了。

副部长和中纪委的同志都笑了。

副部长说:“秉义同志,你还没好好吃几口饭呢,我们招待所的菜不 错,先把肚子问题解决了再聊。”

中纪委的同志说:“敢当着咱俩说这种话,证明他常在河边走,居然 没湿鞋啊,难得!”

周秉义是聪明人,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犯忌了,也就不再主动说什 么,自顾自吃起饭来。他确实饿了。

三人便都没再说什么与腐败有关的话。

饭后,中纪委的同志告诉周秉义,明天是星期日,可以在招待所安 下心来休息一天。星期一、二,他替周秉义请了两天假,他可以逛逛街,会 会朋友。星期三,中纪委的车到招待所来接他。

周秉义回到房间,泡了个澡,一上床便酣然入睡。

他困极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吃罢早饭,逛新华书店,买了十几本 书。之后的两天半,如饥似渴地读起来。一本关于政治的图书也没买,他 认为自己早懂了,好政治便是为国为民多办好事,而不好的政治则是整 天纠缠于主义是非,使善于耍嘴皮子进行政治投机的人大行其道。他买 的都是些官员可看可不看的所谓闲书,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蔡元 培的《中国人的修养》、胡适的《白话文学史》、蒙田的《蒙田散文随笔》 等,还有一本美国人写的大部头的《万物简史》,一本带彩图的中国科学 院专家编的《多彩的昆虫世界》。记得小学三年级时,学校组织参观了 一次昆虫标本展,他曾立志长大后要当一名昆虫学家。他看得兴趣盎然 的还是后两本书,前几本书他大学时都认真读过,但见了油然产生一种 亲切感,于是买了。招待所的服务员姑娘知道他是位厅级干部,看着他 双手捧着一本关于昆虫的大开本彩色图画书入迷,都嘻嘻地暗笑。

那两天半时间,对于周秉义是无官一身轻的美好时光,尽管常常有 忧愁袭上心头一一关于弟弟一家的、关于妹妹回国后何去何从的问题,但 他总体上感觉极其美好,无比享受。

星期三,中纪委为他开了简单的小型欢迎会,实际上是个见面会。他 的新岗位是反腐倡廉政治理论与政策法规调研室副主任,领导说他的名 片上可以注明“司局级”。

他说:“不必吧? ”

领导说:“有必要,非常有必要,否则到了地方,很可能并不拿你当 回事。”

会后,有一个人没有离开,他走到周秉义跟前,注视着他问:“秉义 哥,还认得我不? ”

他端详对方,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

对方说:“我是吕川呀。”

他还是想不起来。

“我是秉昆的朋友,当年我们是酱油厂的工友。”

“是你呀!……”

他终于回忆起来了一一当年自己做兵团知青时,有一年回家探家,弟 弟的朋友们都来看他,其中便有吕川。

他说:“咱们只见过那一面。”

吕川说:“对。”

“后来你到北京上大学来了? ”

“是的。”

“秉昆多次跟我讲到过你。如果不是受你的影响,秉昆可能还不会 卷入一九七六年天安门广场那件事……”

“估计也会的吧。”

“你这么认为? ”

“肯定也是我的影响,但这种影响没你想象的那么大。哥,你不是在 埋怨我吧? ”

“我埋怨你干什么呢?那事不是还让他有了段光荣历史吗?挺光荣 了一阵子,是不是? ”

“我也挺光荣啊。”

二人都开心地笑了。

周秉义感慨地说:“你们几个之中,就出息了你一个,他们现在情况 都不太好,你知道吗? ”

吕川说:“知道,秉昆后来那件事我也知道。我心里时常牵挂着他 们,但我一个小处长,又在北京,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不上任何忙。”他 叹了口气。

周秉义说:“牵挂着就够朋友了。”他沉默片刻又说,“中纪委的干部 不同于其他部门的干部,以你的年龄,成为中纪委的处级干部,进步够 快的了。”

吕川说:“我大学毕业工作不久就是副科级了,五年一个台阶,还算 快啊? ”

二人都笑了。

吕川提议广哥,咱俩出去吃午饭吧,可以多聊聊。”

秉义说:“好啊。”

吕川说:“我请哥。”

秉义说广那我高兴,不与你争。但我嘱咐你啊,以后不能跟我叫哥,别 人会有看法。”

吕川保证道:“以后我就归你领导了。放心吧,我哪能那样呢。”

二人走到楼梯口,秉义改变了想法,拍了一下吕川的肩说:“别出去 吃了。到中纪委的第一顿饭我更愿意在机关食堂吃。在那儿也可以边吃 边聊啊!”

吕川是明白人,没有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