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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苦着脸问:“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 ”
蔡晓光连连摇头,他见秉昆不悦,便又说:“我知道你跟国庆关系不 一般。你看这样行不?你告诉他们两口子,就说我向你郑重保证,吴倩 的事我肯定挂在心上,但要给我时间。”
“其实吴倩目前有工作,听说能多挣点儿才动了心。”获得了姐夫的 保证,秉昆的表情好看了些。
“那我就帮国庆找份工作。总之,我肯定帮他们两口子忙,就算替你 哥帮!”蔡晓光信誓旦旦。秉昆走时,他给了秉昆一个袋子,里边是五 条烟。
秉昆说:“你忘了我戒烟吗? ”
晓光说:“没忘,你分给你那些哥们儿。都是好烟,别人送我的,我 吸不过来。”
秉昆家,外墙抹完了。
朋友们一个都没走,各自洗罢手脸,刷干净工具,整理好剩下的沙 子和砖,坐在周家大屋里饮茶、聊天。秉昆没回来,他骑走了吴倩的自 行车,国庆两口子想走也走不了。他两口子不走,德宝几个也都不好意 思走,怕吴倩觉得不关心她的事,只好陪着等结果。
进步说:“平心而论,中国还是进步了。买面包不用粮票,粮店里细 粮随便买,俄式红肠也吃得到。还有水泥、沙子、砖、油毡什么的,都是 过去有钱也没处买的东西,得什么领导批条子才能买到。”
德宝怪声怪气地笑道:“没想到你有这么高的觉悟,不愧是烈士的后 代嘛!”
进步正色道:“跟我开玩笑别连带上我父亲啊,我要生气的。”
郑娟也说:“德宝,不许你以后再挖苦人家进步,人家说的也不是拍 马溜须的话。中国这么多人口,什么事可不只能一点点儿往好了改变 呗。到咱们老百姓也承认好了,当然更慢。十几年前,我哪儿弄得到茶 来招待你们?那时候,秉昆他父亲做梦都梦见水泥和沙子、砖……”
大家便都默不作声了。
郑娟又说:“以后和秉昆在一起,求大家多跟他讲讲这十几年国家变 好了的事,他心情会开朗点儿。他刚回来前几天,整天一声不吭像个木 头人,怕主动跟别人说话遭白眼。我带着他到关系好的各家去串串门,他 才去了。德宝,你丈母娘嘴快,把这十几年里光字片发生的不好的事,一 股脑儿全讲给他听了——谁家跟谁家,因为巴掌那么窄的地方互相恨了 几年,结果影响两家的半大儿子也互相仇恨。大年初几的,这家儿子将 那家儿子一刀捅死了,判了死罪,被枪决了。谁家的女儿,因为母亲反 对她第三者插足,不听劝,结果将老妈活活气死了。还有谁家的男人,因 为下岗,一时憋气将干部打伤,被警察带走,结果一家人的日子更没法 过了。秉昆回来后,喝了几盅闷酒,哭了,对我说他宁愿还一直被关在 狱中,也不愿继续生活在光字片。今天见了你们,他才高兴起来,才肯 为吴倩的事去找他姐夫。往日他可不是这样,跟我都好像没多少话可说 了……”
小院里有响声,赶超起身一看,见是秉昆回来了。他朝郑娟使眼色,郑 娟收住了话。
秉昆进屋后,大家见他带回五条好烟,说是姐夫给的,都以为大功 告成,无不欢喜。德宝、国庆和赶超三人一时分起烟来,国庆和赶超各 两条,德宝理所当然地将一条“中华”据为己有。进步不吸烟,笑眯眯 地看着他们,像看三个小孩子分糖果。
郑娟欣然对于虹说:“看来我让他去还是对的。”
于虹说:“他姐夫面子可真大。嫂子,我家赶超的工作也指望他姐夫 了啊!”
赶超说:“秉昆,你姐夫介绍我干什么工作,我都会欢天喜地。你也 操心着点儿我的事,啊? ”
国庆对吴倩说:“你哑巴了啊? ”
吴倩不好意思地对秉昆说:“秉昆,多谢你和你姐夫了啊!”
秉昆比她更不好意思,满脸通红,老大不自在地说:“可是,你那事,我 没办成。我姐夫……让我代他请你原谅。”
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
秉昆将他姐夫的话说了一遍,大家才渐渐明白了。
德宝一拍国庆的肩,安慰道:“有他那么一句,秉昆也算没有白跑 嘛!”
国庆赶紧说:“是啊,是啊。”
吴倩也说:“对对,有他那么一句话也行。我的事虽然落空了,国庆 不是吃了颗定心丸嘛!”
秉昆又对赶超说:“你的工作问题,我姐夫说他也会挂在心上的。”
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秉昆不禁再一次红了脸。
郑娟比秉昆更有歉意,她红着脸恳求大家都留下吃晩饭。
德宝带头说不了,他家还有事,结果大家便都说家里有事,不吃饭了。
“干了一白天的活,不留下吃晚饭绝对不行,那我和秉昆心里多别
扭?谁也不许走,都得留下,回家不也得吃晚饭吗?不费事,秉昆和小 聪预先买了不少现成的……”郑娟一一拦着大家往外走。
门一开,周聪下班回来了。待他向大家问好后,郑娟问:“儿子,你 叔叔婶婶们要走,你同意吗? ”
周聪说:“不同意。叔叔婶婶们,都吃了饭再走吧。”
大家只得又坐下。
周聪又说:“妈,我碰到了杨姥姥,她急着要跟你说些什么话,你先 去她家吧,我和我爸会把饭弄好的。”
他所说的“杨姥姥”,就是春燕妈。
“那我去去就回。”郑娟匆匆走了。
郑娟一出门,周聪从桌上抓起烟盒,也不管是谁的,点着了就大口 大口吸。
秉昆说:“你怎么也吸烟? ”
周聪说:“爸,让我吸这一支吧。”
秉昆严厉喝止:“不许,掐了!”
周聪却继续吸。
“我管不了你了,是吗? ”
秉昆生气了。
“爸,我是有意把我妈支走的。叔叔婶婶们都不是外人,趁我妈不在 这会儿,我得先告诉你——咱家出不幸的事了!”周聪低着头,只顾说 自己想说的话。
秉昆一愣,不理会儿子吸不吸烟,赶忙问:“你大伯遇到不好的情况 了? ”
儿子坐在眼前,妻子刚刚离去,周秉昆的第一反应是他哥的安危。
周聪摇头。
“你姑?……为为?”
周聪低声说:“她俩都挺好的,过不了多久就会一块儿回国。”
他又深吸了两口烟,眼中流下泪来。
秉昆从儿子手中夺下烟蒂,国庆又从他手中夺过去,替他撼灭了。
“可你婶白天刚来过,他们都见着了,这些东西都是她送来的!你姑 父在江边拍电视剧,一小时前我刚与他分开!……车祸?!……你婶? 是你婶出事了,对不对? ! ”
秉昆双手扳住周聪的肩,晃得他前仰后合。
“爸,是我哥出了不幸……”
“楠楠? ! ”
周聪哭了,连连点头。
秉昆就是没想到楠楠会遭遇什么不幸。他在美国名牌大学攻读博 ±,公派留学生,前程似锦,既不属于周蓉母女那种漂泊海外的人,也非 周秉义那种在官场上如履薄冰的人。他会出什么事啊!楠楠在最近的一 封信中,还写着自己一切都好啊!
“快说,急死我了!你哥到底怎么了? ”德宝们看着听着,也替秉昆 着急得不行。
楠楠在法国与周蓉和为珥母女相聚数日后,刚回到美国的大学里,导 师便愉快地告诉他,校方批准他做导师的助教了。在美国,导师有极大 的自主权,威望高的教授尤其如此。因为助教有薪酬,大半的薪酬要由 校方出,程序上仍须校方批准。他的导师是研究东方法制建设的权威,需 要很多案例来支持立论,这方面周楠的帮助必不可少。导师乐于由他这 一名中国学生来做自己的助教,不料此事引起了一些误解和嫉妒。一天 即将下课之际,有位男生突然闯入教室,举枪乱射。枪口对准一名女学 生时,周楠挡在了她身前。男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手枪却卡壳了。对 方旋即掉转枪口,对准了另一名吓呆的女生,周楠第二次以身掩护,手 枪又卡壳了。枪口再次转向了束手无策的老教授,周楠以为枪中没有子 弹,扑了过去。枪响了,一颗子弹射入了他的胸膛。
首先获知这一不幸的是明切,接着是周蓉。一个多小时前,就是周 秉昆在江边找蔡晓光那会儿,周蓉将国际电话打到了周聪工作的那家报 社……
“你哥目前到底怎么样了?是死还是活? ”周秉昆再次摇晃着周聪 大声问。
“爸,你要挺住……我以后……没哥了……”
周聪抱住父亲,失声痛哭起来。
朋友们全惊呆了,谁也不看谁,谁都说不出话来,一个个泥塑似的 看着他们父子。
周秉昆目光发直,张几张嘴,喷出一大口血,倒在周聪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