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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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拌着吧,但别放盐什么的,那要我亲自放。”她也大声回答 了之后,去卫生间洗脸,漱口,对着镜子放下绢起的头发,缓缓地梳理 起来。

马赛夏季的阳光将她的脸晒成了古铜色,那是令大部分法国女性特 别欣赏,令大部分法国男人着迷的一种肤色。

每天上班,她都要对着镜子仔细将头发盘起,绝不允许有一丝乱 发。她那么认真不仅是出于爱美之心,也是职业使然。法国人对职业女 性的仪表要求非常苛刻,着装打扮随便不但会令服务对象不悦,有时甚 至会遭到理直气壮的投诉。周蓉很在乎自己作为职业女性能否给人以自 信而美好的印象——确切地说,能否给法国人特别是法国女人那种印象。

她很敏感于普通法国人怎么看中国人,更敏感普通法国女人怎么看 中国女人,怎么看中国职业女性。她经常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中国职业 女性的形象使者。

她也常常自嘲想法的可笑,有时又骄傲自己所吸引的目光,特别是 法国女人的目光。

法国人对青年的衣着很宽容,多数法国男女青年比较偏爱休闲装,穿 休闲装上班司空见惯。但对三十五岁以上职业女性的衣着打扮,不论法 国男人还是女人,都以相当挑剔的眼光看待。

走在街上,周蓉仍像当年是大美人儿时那样引起很高回头率,往往 还是青年男女们的。不是因为她仍有多么美,而是因为她那略显忧郁又 高傲的气质。

她的神情经常略显忧郁,也是必然的。她内心高傲的理由却是,在 近十二年里,她几乎使自己成为法国文学的忠实守望者了。她头脑里吸 收的关于法国文学的知识和见解,已非一般法国人所能相比。有时,她 甚至会感到一种寻找不到交流对象的孤独。

一次,在从马赛前往里昂的列车上,她碰巧与一位老先生并坐在一 起。对方见她在读乔治?桑的小说集,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为什么读这 样的书? ”

那是她从旧书摊上以极少的钱买的。

她微笑着说:“有趣。”

于是,两人之间开始了热烈的对话:

“乔治?桑从没写过多么有趣的小说,她过时了!许多法国青年已 经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对于我,她并没有过时,我也不是法国青年。”

“但是,她的小说究竟有什么吸引您呢? ”

“我觉得,她如同法国的一副假面具。法国以及法国文学,在古典浪 漫主义传统的继承与现代派潮流的影响之间至今无所适从,这种矛盾心 理最早反映在乔治?桑身上和她的小说中。她想做贵族客厅里的沙龙女 王,又想做现代派的弄潮儿。她确定不了自己究竟应该怎样,便以奇装 异服和荒唐行径来减压,捎带戏弄一下关注她的人。如今的世界也处于 继承传统和迎合现代的矛盾之中,只不过世人已经麻木,不像乔治?桑 那么敏感罢了。”

“您是哪国人? ”

“中国人。”

“您怎么会是中国人呢? ”

“我怎么不可以是中国人呢? ”

“您肯定有一部分欧洲血统!我们法国的?或者英国的,德国的,丹 麦的,希腊的?我想我猜对了,您的侧面具有一种希腊女性特有的美 感……”

对方是位斯文的老先生,但强烈的好奇心使他的表现有些唐 突。二OO一年,不论公费还是自费到法国的中国大陆人尚十分有限,能 在马赛或里昂见到的则更少,这使普通法国人对中国人的印象(如果谈 得上印象的话),大抵是衣着刻板、反应迟钝、表情迷惘、唯唯诺诺,这 些形象大多来自早期电视新闻画面和外国电影。中国女人则要么贫穷愚 钝可怜兮兮,要么是珠光宝气俗不可耐。

法国老先生从没遇到过像周蓉那样气质不凡又有独立思想的中国女 性,他接着追问道:“也许我理解错了——您来自台湾吧? ”

“不,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大陆人。我是大陆工人的女儿,一位农民 的孙女。”周蓉有些不悦,感觉遇到了挑衅。

这时,列车停在了一个小站。

老先生又腼腆地问:“最后一个问题,您是从事什么……”

“对不起,我该下车了。”

周蓉以为又碰上了一个执着的追求者,干脆起身往车门走。

“请等一下……”

对方追到了车门口,送给她一张自己的名片。

“我只不过希望与您联系……”

她已下车,车轮滚动了。

她低头一看名片,方知对方是一所大学的法国文学教授。她曾想主 动联系他,心存几分也许会通过他在大学里谋到一个职位的闪念,但那 念头随即很快打消。女儿就要毕业,她对中国的思念强烈无比,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