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下部 第一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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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义瞪着侄子,夹烟的手抖抖的,半天才说出几句话:“周聪,你 给我听明白了,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主要是为什么回来的!我这个人,从 来没为亲人动用过什么关系。我此次回来,是第一次这么做!你真的对 我的好意一点儿都不领情吗? ”

周聪低头不语。

始终没插话的郑娟再也忍不住了,对儿子喝道:“周聪,你给我抬起 头来!”

周聪刚一抬头,脸上便挨了妈妈一记耳光。

郑娟训道:“你刚才那番话叫作自私!自私透顶!你爸那些朋友现 在处境怎么样你不清楚吗?你爸如果不是你大伯的亲弟弟,他犯得着为 你工作的事操心吗?跟你大伯认错!说一切听你大伯安排,他怎么安排 你就怎么服从!”

郑娟急哭了。

二OO一年七月五日上午九时,监狱的铁门在周秉昆背后关严了。他 看到周聪时,周聪已是A市晚报的记者了。周聪身旁站着蔡晓光,蔡晓 光身旁是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

车驶出后,周聪对周秉昆说:“爸,这是我姑父的车。”

秉昆问是什么车?

蔡晓光说是俄国原装“伏尔加”,他有意强调了 “原装”二字。

只有在与人谈文艺时,周秉昆头脑里才会接受“俄国”二字,这时 所说的“俄国”专指十月革命胜利前的沙俄帝国,也就是中国北方人常 说的“老俄罗斯”。在谈别的事时,他头脑之中就只有“苏联”,断没有 什么“俄国”。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在他的头脑之中是严格区分的。若 将两种概念混淆,在从前年代会被认为别有用心。

“是苏联原装吧? ”

他也强调着问道,完全是条件反射使然。

蔡晓光说:“我没说错,是俄国原装。苏联已经成为历史了,翻过 去了。”

周秉昆大惑不解,扭头看看与自己并排坐在后座的儿子。

周聪说:“爸,苏联不存在了,解体了。”

“胡说!怎么可能!”

“爸,真的。”

“那……怎么就叫解体了? ”

“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

周秉昆确实一点儿都不知道。被判十年以上刑期的重刑犯,亲人带 给他们的书、报、杂志是经过严格审查的,犯人之间也禁止谈国内外政 治。每个监号的犯人中都有狱方指定的思想监管员,他本人就是,并且 是多次受到表扬很负责任的监管员。

周秉昆郁闷地摇摇头。

周聪说:“妈去看你,不会跟你说那些。我、姑父和大婶去看你,不 便跟你说那些。以前不知道也不遗憾,以后再讲给你听吧。”

他也就只有点头而已。

周聪掏出手绢,想将他制服上的一块白斑擦掉一一不料白斑下的布 已经有些腐朽,一擦反而便擦出了破绽。

“真受不了这味儿。”蔡晓光摇下了车窗。

三人间一时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周聪说:“姑父,把车窗摇上吧,我怕我爸着凉。”

周秉昆说:“没事。我现在身体更棒了,不那么容易着凉。”

蔡晓光还是将车窗摇上了。

周聪忽然搂住父亲,不顾味儿不味儿的,将脸埋在父亲肩上,耿耿 于怀似的说:“爸,我不会再承认楠楠是我哥了,我恨他。

他要哭起来。

周秉昆轻轻推开他,和善地说:“别这样,吸入有毒的东西会生病 的。刚才说过的话以后再也不许说,更不许当着你妈的面说。你哥既然 已经认错了,那你就要原谅他。”

周聪说:“咱们家不好的事都是他引起的。若不是他,周阴也不会那 样,我姑也不会到法国去。”

周秉昆说:“他和你表姐的事不能全怪他。”

蔡晓光说:“周聪,我同意你爸的话。聊点儿别的,尽聊些不开心的 话多没意思!”

他率先聊起了开心的话题,说他这名党员与组织的关系已经融洽多 了 :“我当年心里不痛快,那也是因为父亲的事当年影响了我的人生。我 父亲出事前,我的人生顺风顺水。但深受父辈们问题影响的岂止我一个?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过去的就过去了。何况后来党为我父亲彻底平反,对 我父亲的政治评价还是蛮高的,对我也尽量予以照顾,在分房子、评职 称方面并没有亏待我。”

蔡晓光很诚恳,他说自己心里不痛快、没想开的那一时期,导演事 业的前途一片暗淡,想排的话剧通不过,死乞白赖非排成不可的,要么 不许公演,要么公演不许宣传评论。而不管有没有评论,往往也就只能 送出些关系票,比不许公演强不了多少。

“我那时自筹资金,自己改编剧本,导演契诃夫的《变色龙》《第六病 房》,还有果戈理的《钦差大臣》,省市管文艺的领导一次次找我谈话,不 解地问,你为什么偏要导那些呢?我心里说,为什么还用问啊?心里不 痛快呗!苏联解体后,有位在省里管文艺的大领导又一次找我谈话,语 重心长地说,蔡晓光啊蔡晓光,党对你父亲盖棺定论的评价你并不是不 知道嘛!党既然最终承认了你父亲是对党忠心耿耿的好干部,你也该成 为一名好干部子弟嘛!今天我给你交个底,尽管你一再成心跟党闹别 扭,使党很为难,但到目前为止,如果我这样一些人可以代表党的话,那 么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党可是依然将你看成自己人!他那一番话,差 点儿把我说哭了。他承认我是有才华,但是他认为我的才华应该用在正 地方,坦率地批评我以前并没将才华用在正地方。他问我愿不愿意将高 尔基的《母亲》搬上舞台,说只要我愿意,费用根本不成问题,都可以 朝一流水平去做,总之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设备给设备。我立刻就 醒悟到将高尔基的《母亲》搬上舞台的重大政治意义了。我问,这么重 要的事为什么找我呢?他说,由别人来导也许就只能体现政治意义,由 你来导意义则不同了,你已经是省里导苏俄话剧的招牌了嘛,好钢要用 在刀刃上啊,由你改编由你导,那就不仅是宣传了!我一寻思,既然方 方面面都有保障,这事干得过,干吗不接呢?于是就接了,公演后一炮 打响,开了几次研讨会,好评如潮,我的职称也由二级导演升为一级导 演了,我与党之间的小疙瘩一下子彻底解开,关系完全理顺,钱也越挣 越多了。秉昆,你放心,什么都别愁,你的工作包在姐夫身上了……”果 然是开心的话题,蔡晓光讲得喜上眉梢,给人前程似锦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