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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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压力随着寒冬的过去而消除了一大部分,剩下的种种疑虑依 然像冻疮似的存在于人们心中,然而,确实淡化了。

一种未被官方承认的说法在A市流传:省市领导达成了相当一致的 看法,环卫系统不裁员,优先保障不拖欠他们的工资。领导们认为,处 在转型发展的困难时期,市容应该尽量干净整洁。否则,脏乱差现象更 容易在人民和政府之间产生离心力。

对于官方为什么不公开坐实这个传言,民间给出的解释是怕引起其 他行业心理失衡。然而,省报确实发表了一篇社论——《城市要干干净 净地经受困难时期的考验》。这篇社论似乎间接回应了民间传言,也似 乎证明了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看来一个困难时期肯定要来了……

物价上涨,工资不够花并且被拖欠,医药费不能及时报销;有的退 休老工人保存着将近一年退休金那么多的医药费报销单据,人却已经死 了。考不上大学的子女们很难找到工作,想结婚的儿女们离开了父母家 就没地方去……

这一切已经让普通百姓人家的日子够艰难的了,还仅仅是刚开始吗? 到底将会艰难到什么程度呢?这些疑问成了普通上班族们经常的话题。

春天来了,人们交谈时火气不那么大了。

有人说,新中国成立以后除了没怎么发生过拖欠工资的事,其他 事老百姓不是早都经历过了吗!年年说难,再难不也一年又一年地熬 着过来了啊!

有人说,大冬天在家中挨冷受冻的滋味儿固然让人恼火,但活活冻 死人总是个别现象吧?挨饿的年代饿死了多少人啊!

有人说饿死的主要是农村人口,又有人说农村人就不是人了吗?十 年河东,十年河西,再艰难也得挺住啊!

还有人说,天塌下来有众人的头顶着呢!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政 府绝不会不管的。想那么多没用,那是政府该操心的事……

一九八八年春季,A市普通上班族中的大多数在寒冬之后表现出了 难能可贵的淡定,城市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下,但很快又绷得更紧了。

比忧心忡忡更让城市不安的另一种潜在紧张开始蔓延,那就是愤懑。 伴随着此种愤懑,经常从人们口中说出的一些敏感词是特权、腐败、 官倒、损公肥私、出卖工人阶级利益等。

愤懑的发泄当然就是憎恨和诅咒。

A市已经多年没搞过卫生运动了。

一九八八年春季,A市搞了一次比以往规模都大的卫生运动,不再 叫“爱国卫生运动”,而是叫“春季卫生运动”。报上相应发了一篇文章,主 旨是批判过往口号为王、宣传不着边际、假大空的陋习。

没过多久,一些环卫工人出现在光字片,受到居民的热情欢迎。泥 泞在风吹日晒后已变得干硬,在地面上留下了沟沟坎坎、深浅不一的足 迹。环卫工人们的工具仅仅是铲子、板锹和柳条篮子。他们把沟沟坎坎 铲平,用板锹扬上一层沙子再拍实,并把公厕和下水道口周围铲下的脏 土装入篮子,倒进停在远处皮卡车上。违章房盖得太多,卡车不能开进 光字片,只得停在远处。铲下的脏土如不清走,夏天无疑将是蚊虫苍蝇 的滋生地。

居民们向环卫工人们提供开水、脸盆和洗手水,还积极参与环卫工 人们的劳动。

郑娟自然也参与了,楠楠和聪聪哥儿俩在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擦窗 子。初建时打下的地基四十几年后仍起着有目共睹的作用,周家老土坯 房的下窗框虽然离地面很近,但毕竟还较方正地呈现在地面之上。每年 天暖以后,周家仍是第一家把窗子擦干净的。

聪聪扭头望着街上说:“哥,全没了。”

“啥? ”

“砖呗。”

“你怎么还想着砖?不许再想。”

“哥,你说是偷了砖的人家多,还是没偷的人家多? ”

楠楠被弟弟锲而不舍绕进去了,不假思索地说:“那么多砖全没了,当 然是偷了的人家多啦。”

“没听什么人查问那些砖哪儿去了呀,环卫工人也都不提。”

“当时那些砖往这儿垫时,根本没人想着日后再拉走。”

“将那些砖弄回自己家去,就不能算偷呗。”

楠楠愣了愣,训道:“不许你再想了,你怎么还想!”

聪聪说:“我当然要想啦!那些帮着干活的人,有不少就是往自己家 弄砖的人。你看他们谁也没不好意思呀,倒是一个个都显出好居民的样 子呢!可咱爸那种人,为了砖的事不但吼咱俩,还吼咱妈,让咱妈到现 在心里还有疙瘩。哥,你说咱爸是不是缺心眼呀? ”

楠楠朝弟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不许对咱爸背后说三道四!咱 爸是市里大饭店的副经理!缺心眼的人能当副经理吗?

“哥,副经理是不是官? ”

“当然也是。”

“那咱爸当了官以后,怎么反倒开心的时候少了呢? ”

“操心呗,累的吧!”

“那,咱爸和咱大伯,他俩谁的官大呢? ”

“你问这个干吗?知道也不告诉你!”

聪聪幽幽如大人似的叹口气,忧伤地说:“我也好想像刃珥姐姐那 样,有一天能住到大伯大婶那样的家里去。哥,我不愿意再和那些咱爸 说的小市民住在光字片了,你也早就不愿意了,是不? ”

他此话刚一说完,屁股上挨了重重一巴掌——郑娟打的。

郑娟戳着聪聪脑门呵斥:“胡说什么呢!你刚才的话要是让你爸听 到,不罚你站墙角才怪!有些事不该小孩子想的,想了也不该说出来!你 为什么要那么想,还说出来? ”

聪聪并不明白,但母亲严厉的表情,分明在间接宣告那些想法十分 可耻。既然已被大人认定,他也只有稀里糊涂地认罪了。

他低着头替自己辩护:“我只是跟我哥说说哩!”

楠楠说:“妈,别训我弟了,是我不好。我弟那话是因为我的话头引 起来的。”

郑娟转而声色俱厉地训楠楠,责备他不该跟弟弟说不安分的话,把 弟弟的心思都给搞乱了。

聪聪保证道广妈,我再不说第二次行了吧? ”

郑娟不依不饶地说:“也不许跟街坊四邻家的孩子说!传到大人们 耳朵里,了得的事吗? 一个孩子,生活在光字片,小市民长小市民短的,咱 家还不被当成公敌呀? ”

于是,聪聪保证永不再说“小市民”三个字。如同不明白自己希望 住进好房子里的想法为什么可耻一样,他也不明白“小市民”三个字为 什么对别人具有侮辱性。这一点郑娟其实也说不清。

已经上初中三年级的楠楠同样说不清楚。他含混地回答:“总之是 不好的话呗!妈,你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弟也保证,你就别没完 没了。”

郑娟还是很给大儿子面子,不再说什么了。义务劳动尚未结束,她 告诉楠楠,明切在小街口等他,她有两张苏联电影票,要和他一起去看。

楠楠顿时高兴起来,又是刷牙又是洗脸,郑娟找出他春季所穿的最 好的一套衣服。

聪聪说:“我也去!”

郑娟说:“没你的票,你去干什么?”

聪聪不高兴,表现出对哥哥的嫉妒,失宠了似的嘟哝:“看场电影还 要再刷一遍牙洗一遍脸啊?弄得满地都是水!”

楠楠说:“下个星期我带你去动物园,听说大象生小象了。”

聪聪说:“不去!”

楠楠说「'咱俩约上阴为姐一起去。”

聪聪这才高兴起来,转而用刷子替哥把鞋刷干净。

郑娟替楠楠梳头,暗中塞给他零花钱。

楠楠小声问:“妈,我怎么样? ”

郑娟欣赏地说:“帅着呢!”

当妈的倒也不是在虚夸自己的儿子,楠楠长得很有几分像后来被 千千万万少女迷恋的一个偶像。

站在小街街口的阴阴穿了一件红色的薄呢短大衣,下摆刚及膝部,束 腰的,显得亭亭玉立。她脚上的平底扣绊皮鞋是新的,擦过一次油,却 没往亮擦。切珥喜欢穿皮鞋,但不喜欢穿擦得发亮的皮鞋。呢大衣和皮 鞋都是金婆婆给她买的。

她站在那里像美人蕉,不少参加义务劳动的女人忍不住看。

望着楠楠跑向阴珥,他俩拉着手一起跑远,郑娟发自内心地笑了。

有女人问广那小公主似的半大姑娘是谁呀? ”

她很光彩地说:“我们楠楠他小表姐,他俩看电影去。”

那人说:“没见过表姐弟俩手拉手的,都不是小孩子了,那可不好。” 她说:“从小在炕上一块儿玩着长大的,亲呗。有什么不好的?挺 好。我喜欢看到他俩那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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