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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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听他说完,一言不发就要下楼。

秉义问:“刚上来,你又下去干什么呀? ”

冬梅说:“我要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妈,免得她蒙在鼓里。”

秉义急忙扯住她,小声说:“太过了吧?那你不等于出卖我吗?是违 背夫妻道德的。”

冬梅生气地说:“我妈好歹也是位高干,你拿我妈当你的开心果就对 了吗?就道德了吗? ”

秉义委屈地说:“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听你的行不? ”

“逗你玩呢!”冬梅扑哧笑了。

秉义把她拦腰抱起,轻放于床,伏在她身上。

冬梅说:“你对我妈就只有虚情假意的溜须拍马,没有点儿起码的孝 敬吗?”

秉义说:“错,一半对一半吧。你妈是你妈,这是首先值得我敬重 的。你妈曾是出生入死的抗日女战士,这尤其值得我敬重。你妈受迫害 时绝不出卖良心做伪证,这也很值得我敬重。你妈离休了仍关心着国事 民生,这还值得我敬重。最后一条,我作为她的女婿,是既得利益者。搬 到这里来以前,我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从没在家里洗上这么舒服的 热水澡,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衣服可以让别人来洗。冲着这些,我必 须有感恩之心,否则岂不是忘恩负义吗?至于你妈看问题有时太偏激,认 为世上的事非对即错、非黑即白,那也怪不得她。她文化低,读书少,思 维定式如此。我认为,你这个女儿同样是既得利益者,也要有感恩之心。她 这一生,解放前有过艰苦卓绝的经历,解放后蒙冤受屈,十年牢狱后又 失去了丈夫,国家给予她的待遇都是她应得的。倒是你我,于国于民有 何贡献呢?我们与她同享如此高级的生活,应该感到惭愧的是我们,而 不是她。所以咱俩都应该……”

“别说了……”冬梅不禁环住他脖子,用深吻堵住他的嘴。

“爸,我妈嘱咐我捎回来几句话……”秉义对应诺之事一向认真,回 到光字片后,对当时还健在的父亲一句句复述了岳母的话。

周志刚听着听着,皱起了眉。等儿子说完,他冷冷地问:“你说的是 哪个妈? ”

秉义一怔,笑道:“我岳母。”

周志刚说:“那就是冬梅她妈呗。你以后说妈时,要分清楚了你在说 谁的妈。岳母她就是丈母娘,在她家你当然应该叫她妈,正如冬梅在咱 家她得叫我爸。但你跟我说到你丈母娘,要不说岳母,要不说冬梅她妈,别 一口一个’我妈’’我妈’的。我数着呢,你一共说了五个’我妈’,而生 你养你的亲妈她在炕上躺着呢,你别把自己的妈和丈母娘搞混了!”

听了父亲不高兴的话,秉义后背上渗出冷汗,暗自庆幸冬梅有事没 一块儿回来。如果回来了,难堪的可就不止他自己了。

秉义红着脸说:“爸,我记住了。”

沉吟片刻,他又小心地问:“您对冬梅有意见了? ”

父亲说:“挺好的一个儿媳妇,我对人家有什么意见?我是对你有意 见!”

秉义说:“爸对我还有什么意见,请接着批评。”

父亲说:“你如今是知识分子干部,批评我不敢当,但我要提醒你别 忘了,你只不过是暂时住在丈母娘家,这与倒插门不同。如果你是倒插 门女婿,那你当然就是丈母娘的半个儿子了。可我同意你去当倒插门女 婿了吗?从来没有吧?那么,你周秉义完完整整的就是我们周家的儿 子!所以你也就只能有一个妈!你回来了就是我们周家一个完整的儿子 回来了。在这个家里,妈就是妈,丈母娘就是丈母娘,混着说它就不对。这 是原则问题,明白吗? ”

“明白。”秉义的脸更红了。

“你丈母娘没来过,我挑理了吗?没有!我才不挑那个理。我并不 希望你丈母娘坐的小车开到咱们周家这破房子前,何况那也不是容易的 事。她若真来了,待会儿就走我没面子,待时间长了我没那么多话跟她 聊。我也从没想过去看她。你都住到她那边儿去了,我去不去看她有什 么呢?我这辈子没往大干部家去过一次,我不愿为你这个儿子破了我的 例。所以,两边不见也罢。你这么代话给她一一我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冬 梅一点儿没有高干女儿的毛病,证明她教育得好,我对她表达敬意。我 们周家很有出息的长子做了她女婿,我认为也是她们母女俩的光荣! ”周 志刚的脸也红起来,说得有些激动。

秉义说:“爸,最后那句,可以免了吧? ”

“为什么?不能免!我周志刚是工人阶级中的先进模范,论革命资 历我比不上她,但要是比奖状,我得的肯定比她得的多!你也很优秀 嘛!冬梅嫁给了你也是她的福气嘛!你自己不要在高干两个字面前矮半 截!那不就成了下贱了吗?就照我的话说!”周志刚说得掷地有声。

后来,秉义听周蓉说,按民间规则,从亲家礼节上讲,女方的父母应 首先到男方家拜访一次。只有这么一来,亲家之间才有了以后走动的前 提。他们的父亲,其实内心里特别希望冬梅母亲能屈尊光临一次。高干 亲家母从没礼节性地拜访一次他这位亲家公,这让他觉得在街坊四邻跟 前很没面子。如果让他没有前提主动去看望冬梅她妈,他会大为光火的。

周志刚对珥珥住到亲家母那边去不但不反对,反而特支持。秉义以 为,肯定是由于周蓉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周蓉说并没有。她说,生活 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中有益于下一代的身心成长,这个道理不必别人指 点,父亲也是懂得的。在周蓉看来,父亲希望切切的性格以后不像她,而 是像冬梅,所以他希望外孙女住过去后能多受到儿媳妇好性格的影响。

离开姥姥姥爷家成了大舅妈家中的一分子,珥现有了属于自己的房 间,不再睡火炕而睡单人床,有属于自己的书架、衣橱和箱子,每天早上 可以喝到一杯牛奶吃到一个鸡蛋。如果她喜欢的话,每天晚上也可以泡 一次热水澡。她对泡澡格外享受,因为自幼生活在贵州,她对火炕一直 不适应,总流鼻血。睡在漂亮的俄式小床上,不上火,也不流鼻血了。那 是大舅母少女时期的小床,她躺在小床上想象大舅母曾在那幢小楼里度 过的青春,甚觉惬意。正如金老太太期望的那样,一老一少迅速地也是 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了亲密关系。明刃称她“金婆婆”,她一听到就满脸 笑意。她这一辈子总是听到说“月姬同志”,对于“金婆婆”这种称呼 相当喜欢。

她曾问明珥:“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婆婆,非要叫我金婆婆呢? ”

阴明说:“对于我,你是金不换的一位婆婆呀。咱俩名字中的一个字 同音,我的珥字是美玉的意思。你是我的金婆婆,我好比你的一块美玉,咱 俩是金镶玉一般的老少组合,绝佳关系。”

“金婆婆”听了,满脸的笑意。

切切那话冬梅也听到了,说给秉义听,并问:“我以前没发现阴珥的 小曜那么甜过呀,怎么一住过来了就变得会哄人了呢? ”

秉义不假思索地说:“动物本能。”

冬梅不解地问:“和动物本能有什么关系? ”

秉义说:“小猫小狗的生活一旦得到改善,也会本能地讨好主人的。”

冬梅想了想,又问:“那你跟我妈说话时嘴也那么甜,又是怎么回事 呢? ”

秉义说:“也是动物本能,趋利避害嘛!得罪了你妈对我一点儿好处

没有,博得你妈的好感对我的好处却大大的。”

秉义当时正靠着床头读蔡元培的《中国人的修养》,冬梅夺过书,背 手拿在身后,讽刺地说:“你等于承认自己也是动物,那读这种书还有什 么意义呢? ”

秉义说:“我从自己身上也发现了动物性,所以才需要读这种书嘛。你 过来,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冬梅就疑惑地走到了床边。

秉义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跟前,抱着她说:“知道我为什么极力促 成切切住过来吗?就是为了从你妈身边获得解脱,每天晚上能有更多时 间和你在一起。恋偶性,这也是动物本能,动物这方面的本能比人类表 现得更明显。我很像那类动物,你也像。”

冬梅红了脸说:“你坏死了。”

在楼下,珥阴正全神贯注地听金婆婆讲那过去的故事。

珥阴的入住,让方方面面都感觉很好。和堂姐珥为同住在爷爷奶奶 家,楠楠这个少年觉得处处不便,现在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了。周蓉也 更加省心,不再忧虑女儿的教育问题,因为知道哥嫂会替她教育出一个 好女儿的。

周志刚这位老建筑工人至死没与亲家母见过一面。

对于他的死,亲家母表达了一番说得过去的人之常情一一她嘱咐女 儿代自己献了一个花圈。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追悼会还只是干部办理后事的一种仪式,一般 百姓人家只不过举行亲人间的遗体告别仪式而已。周志刚的单位不在本 省,并无单位人送他,送他的只不过是老伴、儿女和儿女们的几个好友,还 有几个街坊邻居家的代表而已。如果说在场人士中谁的身份比较特殊,那 便是派岀所所长龚维则了。告别仪式极短,二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亲家母金月姬说好的花圈,并没有送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