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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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和你无关,我想咱爸了。要不是咱爸勤快,做了那么多煤球,这 个冬天咱们就受冻吧!”

说罢,她以被蒙头,哭得更伤心了。

他懒得哄她,也想起父亲来。

他想自己的父亲真是太有福气了,一辈子受用足了工人阶级的光 荣,也可以说是带着那份光荣离开这个世界的——他那些活着的工人弟 兄们却没那么幸运了。德宝他爸的死险些造成了德宝和春燕的离婚。国 庆他爸死得那么惨,也造成了国庆对姐姐和妻子的猜疑。赶超说,他父 亲同样保存着不少单位没钱可报的医药费报销单呢!春燕、吴倩、于虹 她们父亲的单位也岌岌可危朝不保夕。无论朋友们的小家还是大家,似 乎总有不愉快的事,欢乐就更别指望了。推而广之,他想到了民间常用 的一个字——坎。

对于工人们来说,这个坎才分明刚刚现出雏形一一它到底有多大? 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到底会持续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 年?这些问题一直纠缠着秉昆,不知道去问谁。知道问了也白问,没人 回答得了。

接着,他想到了进步的两句话:

“不祥的感觉……”

“更不祥了……”

除了向阳和吕川,现有的朋友们都是做了丈夫成了父亲的工人,他 们的妻子也是。朋友们的命运接下来会有多糟呢?

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朋友们都陷入了空前的困境,处在水深火热之 中,而他自己居然能活得幸福自在。

世上曾有这样的人吗?

纵然有,那也绝不会是他周秉昆啊!

他做不到!

何况,他认为如果工人们的人生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自己的境况也 不会好到哪儿去。

依他想来,到了那一天,“和顺楼”倘若照样聚集着一些靠打白条胡 吃海喝的工厂头头脑脑,工人们不把“和顺楼”砸了才怪呢!

对于“和顺楼”和杂志社来说,白条只不过是一些白纸条,没有任 何意义了,而他这个副经理也就当到头了。

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他不由得侧身看着以被蒙头的妻子。她已经不哭了,背对他侧着身。

他想向她承认,以前他要她乃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单纯欢乐的需 要一一不论他高兴或伤心时,烦恼或生气时,他对她的身体的渴求都仅 仅是对单纯欢乐的渴求。那种欢乐能够成倍增加他生活的喜乐,提升他 生活的品质,也能够像“敌杀死”灭蟬螂、臭虫一样彻底消除他的不良 情绪。是的,她的身体对他具有那种灵丹妙药般的奇效。

现在,确切地说是自一九八七年下半年以来,他活得越来越没有安 全感。工人下岗和物价上涨两件事让大家人心惶惶,也让他越来越精神 紧张。第一件事目前对他只是间接的负面影响,但他觉得迟早有一天也 会轮到自己头上。物价上涨已影响到每一个城里人——儿子的学费书本 费,还有蔬菜和肉的价格都已经翻了一倍,可他这个副经理的工资仍然 是每月七十多元,参照的是老编辑们的平均工资。这七十多元,扣除每 月的水电费、两个儿子的学费以及买粮买菜的钱,所剩无几。全家五口 人中,除了他自己可以报销医药费,另外四口人一旦生了病,打针吃药 每分钱都需要自掏腰包。父亲在时,他还没怎么有过经济危机感,那时 父亲每月的退休金挺管用的。父亲带走的不仅是他的光荣,还有他的退 休金。在城市里,每一位退休了的老父亲对家庭都十分重要,即使像国 庆那样一位病病怪惊的父亲。一旦没有了他们的退休金,每个家庭的物 质生活水平都将降低。

他有这种切身感受,德宝也有同感一一他母亲身体不好,他父亲在 时,一半退休金全用在为他母亲买药方面。德宝父亲抱怨药价贵了时,德 宝没什么感觉,左耳听右耳出,基本上不过心,因为不花他的钱。他父 亲死后,他不得不花自己的钱了,花了还不敢对春燕说,怕她不高兴。德 宝的小金库越来越入不敷出,还向秉昆借过钱。

国庆肯定也将面临更严重的经济压力,以前他父亲为他负担着一半 房租,以后他再也指望不上那种经济援助了。

郑娟不当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近一两年这个家的经济支出情 况是这样的一一秉昆每月领到工资后,先把该买的都买了,水电费都交 了,连两个儿子和母亲的零花钱也都给了;剩下的钱,除了自己身上平 日需带几元,分三次往带小锁的抽屉里放,隔十日放一次。钱不多,小 锁几乎从没锁过。郑娟想为家里买什么的话,拉开抽屉里边总是有钱 的。郑娟所要买的无非就是蔬菜,她也抱怨过菜价涨得太离谱,却没什 么危机感,仅仅是抱怨而已。抱怨过了就不去想了,下次再买菜后再抱 怨一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