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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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没见到秉昆当时吓成了什么样儿,脸色煞白,浑身都筛糠了。今 天我可看岀他是一个大孝子了,尽管他嘴里很少说他爸。不是孝子,不 会那样。”于虹间接地附和吴倩的话。

赶超也说:“是啊是啊,我见过另一种儿子,爸妈躺床上就快死了,一 口深一口浅地正拗气儿呢,儿子却斜叼着烟毫无表情地看着,歪着脸拔 腮帮上的胡楂儿……”

国庆骂道:“那连龟儿子都不如,纯粹是’鬼'儿子,邪恶鬼托生的’鬼’ 儿子!”

“你那些话都是胡扯!你我可都是共产党员,是无神论者。看来你 不是,满脑子封建迷信思想。科学的解释应该是尼古丁起了某种作用,所 以对吸烟这件事应该一分为二辩证地看!”德宝公然指斥春燕,一副舍 得一身期、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

他说完吸着了一支烟。

听他那么一解释,向阳和进步也向桌上的烟盒伸过手去。

春燕厉声喝道:“你俩敢!缩回爪子去!”

那两个便乖乖把手缩回去了。他俩不怕吴倩和于虹,即便生气也 不真怕,但春燕一板脸,他俩却敬畏三分——因为春燕曾是标兵,也是 “文革”后的清查对象,因而受到讥讽,人生似乎已没好戏可唱了——她 居然可以咸鱼翻身,继续当选市劳模,还入了党,当上了服务企业单位 的法人代表和党支部书记!在她的影响下,丈夫德宝也入了党,有望成 为酱油厂副厂长。春燕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姐”,她太不一般了 呀!曹德宝是什么样的男人啊,别人不了解他俩还不了解吗?除了老太 太那种满门忠烈、自己也为革命出生入死的党员,他瞧得起的四十五岁 以下的党员不多——周秉义是他瞧得起的一个,但如果周秉义不是秉昆 的哥哥,那他究竟瞧得起还是瞧不起可就两说了。这么一个孤傲偏执的 丈夫,春燕居然把他影响成了党员干部,用《沙家浜》中刁德一的一句 唱词来说正是“这个女人不寻常”。

在向阳和进步心目中,春燕身上有难解的谜团,不敢不敬畏。

“你俩要学好。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能辩证地看,烟、毒品就是。姐不 愿看到你俩吸烟是为你俩好。”春燕安抚了那两人几句后,瞪着德宝语 气冷峻地又说,“党员曹德宝同志,你要明白,在家我们是夫妻,在外我 们可就是两名党员,在朋友之间也一样。谁都得对自己的言行负责,维 护党的形象。现在我郑重声明,我刚才是随便聊天,并不代表我头脑中 的主体思想。你爸也就是我公公,曾要求咱们三十儿晚上在十字街头给 你爷爷奶奶烧点儿鬼钱,这才叫封建迷信。作为党员,我坚决反对吧? 虽是公公之命却宁可不从,对吧?而你,今天抓住我随便聊天的话,攻 其一点,不计其余,乱扣帽子,这是极其错误的。再者,你说共产党员头 脑中没有迷信思想也是肤浅的认识,难道你就没注意到,全市有许多卡 车、公共汽车、单位小车和出租车内,挂着各种各样的毛主席头像?如 果问为什么,回答肯定都说是为了辟邪。那些司机中不少是党员,有的 还是老党员。特别是有些坐专车的干部,熟视无睹,将领袖头像印在各 种各样的牌牌上,还挂着些坠子,吊在前车窗那儿,嘀里当啷,钟锤儿似 的左摆右晃,一问还说辟邪,难道不是封建迷信思想在作祟吗?近几年 烧香拜佛的党员干部还少吗?这些你怎么没看见似的,从没说过一句批 判的话?反而今天攻击起也是党员的妻子来,把话说得那么绝对? ”

春燕侃侃而谈的一大番话,听得大家频频点头,真有士别三日当刮 目相看的感慨。

“曹德宝,你得给我说清楚了!”春燕拍了一下桌子一一大家都吓 一跳。

向阳和进步两人屏息敛气,噤若寒蝉,那不安三分真的、七分装的,为 的让春燕息怒。

德宝的脸涨得通红,甘拜下风地嘟哝道:“我那是半真半假的几句 话,值得你给我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吗?认的哪门子真啊!”

春燕则不依不饶,步步紧逼:“那好,你那一半假话的意思我不计 较,请把你那一半真话的动机说出来。”

吴倩和于虹见德宝惧内原形毕露,甚觉开心,相视坏笑。她俩是深 藏不露的女权主义者,谁家老婆训丈夫她俩都会欢欣鼓舞。

国庆就在桌子底下使劲儿踢了吴倩一脚。

赶超急忙圆场:“深了深了,朋友聚会,两口子之间,谁对谁错,一 句半句的,咱不往深了掰扯好不? ”

这时,楠楠一脸疲惫地走进来。他一脸的汗,摘下棉帽子头上直冒气。

国庆问:“你爷爷到家后情况怎么样了? ”

楠楠一路跟在平板车后跑回光字片,因为饿了,没进爷爷家的门就 回到这边来的。他说爷爷没事了,路上说了好些话,肯定恢复正常了。

春燕便自找台阶体面而下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提议,为 我干爸长命百岁干杯!”

于是大家高高兴兴地举杯畅饮,狼吞虎咽。

他们都饿了。

秉昆开了门锁,秉义把父亲背进家中,缓缓放倒在炕上。

秉昆脱去父亲的鞋子后问:“脱不脱棉袄? ”

秉义说:“别,一脱爸该醒了。”

秉昆便用小被盖上了父亲的脚。

郑娟用热水弄湿了毛巾,轻擦公公的脸和手。

秉义累了,坐在椅上平喘。自从离开兵团,他没再出过这么大的力 气。生活条件好了,却远不如从前有劲儿了。蹬了半个多小时的平板车,心 跳早已加快。车上毕竟坐的是三个大人,还有几段坡路,他汗流浹背,脸 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他也对父亲的奇怪表现大惑不解。

郑娟把毛巾又洗了洗,递给秉昆擦汗,埋怨说:“你也真是的,就不 知道替换替换哥? ”

秉昆说:“这会儿别责备我,我心里还乱着呢。”

郑娟又说:“那我去春燕家把咱妈和儿子接回来。”

秉昆说:“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坐会儿,先陪陪我不行吗? ”

他怕郑娟一走,单独面对哥哥,兄弟二人无话可说地僵着。

郑娟便顺从地坐在炕边,握着公公一只手,望着公公的脸思前想后。

秉义终于不喘,开口说话了。他先向弟弟认了错,接着语重心长地 告诉弟弟又将开展全国性运动,比“清除精神污染”来势凌厉,免不了“拍 打拍打”。省里已经成立了领导小组,自己是副组长……

秉昆说:“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你信不过我,还信不 过白老师吗? ”

秉义说:“你俩我都信得过。我已经跟白老师谈过了,他很感谢我预 先打招呼,正是他让我再跟你打一下招呼的。我的意思是,你们干脆停 工一个时期,等风平浪静了再继续干,平安无事不是更好吗? ”

秉昆抬杠说:“谁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副巡视员知道吗?我们中 不少人上有老下有小,鼓励大家为单位为集体同时也为个人合法创收,那 不也是中央政策吗? ”

秉义沉默片刻,温和地笑道:“中央精神之间并不矛盾。思想要百家 争鸣,文艺要百花齐放,资产阶级自由化也必须坚决抵制和反对……你 看这样行不?哥先给你几个月的生活费……”

秉昆皱起眉,将头一扭。

郑娟忽然叫道:“秉昆,哥,爸的情况不太对……”

兄弟二人扑到炕前,见老父亲的脸看上去是僵的。

秉义摸了摸父亲的脉,试了试父亲的鼻息,卷起父亲的秋衣,耳贴 父亲胸膛听了片刻,抬头对秉昆说:“爸走了。”

他说完,双膝往炕前一跪,泪如泉涌,像后颈被砍断了似的,垂下 了头。

郑娟便也双膝跪下,掩面而泣。

秉昆半晌才明白过来,伏在父亲身上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