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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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女儿也是知识分子,甚至可以说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他的大巴掌僵在了半空中,过了好久才吼出一个字:“滚! ”

周蓉对蔡晓光说:“咱们走。”

于是二人转身走了。

秉昆穿上了鞋,他把哥哥推到了外屋,小声说:“哥,我看你最好也 走吧。”

秉义朝里屋看了一眼,见父亲站在桌前,看着一桌子饭菜,胸脯气 得一起一伏的。母亲则握着苕帚东挥一下西扫一下,口中念念有词:“你 个没皮没脸的狐狸精,总闹得我家不很安宁,打死你!打死你……”

秉义说:“这种情况,叫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

秉昆说:“有我和郑娟在哩,如果不能让爸消了气,那我们就住下来。” 他把哥哥推岀了家门。

月光下,大大小小不少人聚在小院里,窗子两旁也是人影,显然都 在偷听。先是偷黄土的孩子回去说老周家人在吵架,引来了一些特爱看 热闹的男男女女。

光字片最令人羡慕的“五好家庭”发生了严重内辽,而且是在老爷 子的生日饭桌上——这让那些男女好奇极了,心里也舒坦多了。

秉昆对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顿生嫌恶。他听到哥哥秉义客气地招呼 着:“多谢大家关心啊!我家没发生什么事,我父亲一时高兴喝多了点 儿。”

秉昆就冲着哥哥嚷起来:“哥,你说什么废话啊,烦不烦啊?走吧走 吧!”

他没好气地一嚷,那些大大小小人影才纷纷散去。

秉昆转身进了家门,郑娟也已下炕,正在劝父亲。

周志刚问:“你哥走了? ”

秉昆说:“我把他撵走的,免得在你眼前你难消气。”

不到半小时,眼前只剩下小儿子一家三口,周志刚怒不可遏。

“我这算过的什么生日!”他要掀桌子。

秉昆与郑娟连忙挡住。

郑娟说:“爸,你别生这么大的气,气出病来就麻烦大了。你要是继 续耍你的老威风,聪聪都会怕你的,估计再不敢让你抱了。”

一提到宝贝孙子,周志刚不由得朝炕上望去,孙子聪聪却已不在炕 上。

“聪聪呢?我孙子哪儿去了? ”

“那不,奶奶抱着呢。”

周志刚这才看见老伴抱着聪聪坐在昏暗的角落,聪聪还在紧张地流 泪,紧抿着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的可怜模样。

周志刚走到老伴跟前向聪聪伸出了双手,聪聪将头一扭,并没有像 往常一样扑过来让他抱。

秉昆说:“爸,别忘了咱家门上贴着’五好家庭’光荣牌,刚才外边 大人孩子在偷听,我哥说……”

“他说什么?! ”

“说你喝多了……他还能怎么说? ”

周志刚长叹一声,走到炕沿边坐了下来,蜷曲双腿躺了下去,老泪 纵横。他的眼前浮现出冯化成的脸庞——曾经的女婿对他这位“大三 线”老建筑工人岳父特别尊敬,他早已能够面对现实,接受那样一个落 魄女婿,后来甚至也有些喜欢他了。如今曾经的女婿成了北京人,女儿 晋升副教授,一切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美好时,曾经患难与共的女儿女 婿却离婚分手、各奔东西,这到底为了什么?太意外了!他难以面对。

走回大学大约四十分钟,蔡晓光和周蓉几乎一路没有说话。

蔡晓光问:“不乘车吗? ”

周蓉反问:“你想乘车吗? ”

他说:“看你。”

她说:“我想走。”

二人就说了这么几句话。

他想挽着她,不敢。

走了一段后,她主动挽住了他。

那四十多分钟的路行人稀少,他必须送她。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周蓉那幢宿舍楼的走廊里,各家各户的锅碗瓢 盆交响乐已演奏完毕,安静了。各家各户的缴费电灯也都熄了,只有走 廊两端的顶灯还亮着。

周蓉拉开门后,扭头问晓光:“想进来吗?

他点了一下头。

周蓉关门前,不由自主向走廊两边望了望。

一九八六年,许多人还是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大学教职工住的筒 子楼也一样。

周蓉深知此点,她的表现出于本能。

晓光站在玄关那儿,未敢贸然进来。

“往里走啊!”

“得经过你的允许。”

“你呀……”

“太对不起了!”

他内疚得快哭了。

周蓉说:“不提那事,当没发生过。”

晓光说:“我做不到。”

“你呀……”周蓉拉着他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两把椅子。

晓光说:“你这儿椅子太少了,多来一个人就没地方坐了,得添几把 椅子

周蓉说:“没腾出时间买,哪天让我弟替我买回来。”

晓光说:“别麻烦他了。他是上班的人,时间有限。我没戏导就是个 闲人,包我身上了。”

周蓉不坐,也没请晓光坐。二人就一直那么站着说话。

周蓉问:“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女人?”

晓光说:“你是女神。”

周蓉说:“太老套了,其实我也就是一个渐渐老去的女人,希望你首 先将我看作一个可以成为好妻子的女人。

晓光低头想了想,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她用一根手指轻轻压住了他 的双唇。

他一怔,她突然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起来。晓光也条件反射地 紧紧抱住了她。

长久的深吻让两人都有些头晕目眩,他们就继续拥抱着。

她偎在他胸前问:“在我家,你受伤了吧? ”

“是的。”

“我也受伤了。”

“我理解。”

“你相信一番美好的做爱可以减轻心理方面的疼痛吗? ”

“这我不太清楚。”

“试试好吗? ”

她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细小声音,如同从远处传来的海妖迷人的歌唱。

“好。”蔡晓光陷入了梦境般的恍惚。

她轻轻推开他,不无羞涩地说:“去插门。”

一九八六年,省属重点大学有暗锁的门也不多。当初为苏联教授们 准备的专家楼,要让门外的人推不开门,安装的也是叫作“插关”的构件。

蔡晓光插好插关后,周蓉已偏腿坐在吊铺上,脱下了外衣。

周蓉的深红色高领毛衣紧紧包裹着上身,她居高临下朝他微笑。

然而,接下来发生了很遗憾的事——他上小梯子时不慎一脚踩空,哎 哟一声倒在地上,扭伤了脚踝。不算非常严重,却毕竟上不了吊铺了。这 也太不是时候了!

周蓉决定陪他去医院。九点多了,搀着晓光走到公交车站去等车实 在不是上策。她猛然间想到学校车队,车队有为教职员工及学生解决燃 眉之急服务的值班车。她匆匆赶往车队,值班车辆出动需登记——什么

人要车、事由、时间等都需在表格上填写清楚,月底从工资扣钱。

两天后,关于破格晋升的副教授周蓉的一条负面新闻在哲学系传开 了,接着很快传遍全校。生活作风有问题,在当年可是大事。

形势所迫,周蓉与晓光匆匆办理了结婚手续。

周蓉自有一套应对负面新闻的策略。所谓“流言止于智者”,她买 了数斤好糖,一日中午亲自拎到教职工食堂,每张餐桌上都放了一份,附 有一张自己设计制作的心形卡片,上面写着几行喜感文字:感谢同志们 关心,向大家汇报,为了今后集中精力搞好教学,本人现已领取结婚证; 本着节俭原则,不举办婚礼,请大家吃几块喜糖分享我们的快乐。

周蓉以为这么一来,负面新闻一定会灰飞烟灭。事情并不像她想的 那么简单,人们欢迎喜糖,但关于她与前夫、后夫的故事又被创作并传 播开来——有一些现实依据,更多的还是虚构。乍听起来,似乎属于现 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作品”,细一咂摸,却有《儒林外史》式的 暗讥隐讽。

周蓉无计可施。对于大学校园里的流长蜚短,聚蚊成雷,她这个智 慧型的女性智商不够用了。

蔡晓光有点儿愤世嫉俗,他抱怨说:“怎么大学校园里的风气也如此 俗不可耐?高等教育工作者的精力用在做学问方面不好吗?为什么偏偏 喜欢编造别人私生活呢? ”

周蓉见怪不怪,泰然处之:“不少外国人通过引起别人注意来感受存 在价值,我们许多同胞习惯于通过关注别人来体现自己的存在价值。’文 革’期间,这种习惯受到鼓励和怂恿,甚至连孩子们也以为是好习惯。改 是需要时间的。再说,我赶上机会评上了副教授,不少同事心里不服气。好 事临头应该换位思考,别人的嫉妒很正常。”

也不能说周蓉枉费心机,请同事们吃喜糖还是有效果。从此,蔡晓

光可以大摇大摆出入她的宿舍了。在走廊里碰到人点头招呼一下可以,视 而不见擦身而过也没有问题。

蔡晓光虽对高校教师有些成见,每次在走廊碰到却都谦卑地微笑点 头,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那本不是他的做人风格,也不是周蓉的做人 风格。在蔡晓光周围人当中,只有周秉义才是那样。

周蓉已在备考本校哲学系的博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