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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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秉昆与郑娟进行了一次枕边的思想碰撞后,颇有胜读十年书之 感。以前他与她不怎么谈单位事,认为不会从她那儿获得有价值的见 解,后来则很乐于和她谈,甚至有点儿视她为枕边师了。

甲三号的人们都开始喜欢周秉昆了。特别是中年以上的人,包括架 子哄哄的人,见了他都变得和蔼可亲。午休时,到《大众说唱》编辑部 聊天的人多了。这让秉昆的组稿联络图又增加了不少新名字,也让邵敬 文和白笑川喜在心中。他俩本也像秉昆一样,到了编辑部就如同小姐进 了闺房,绝不往别的屋里去,都是自我幽闭式的工作狂,因而也都是给 别人印象很冷的人。

邵敬文和白笑川一高兴,就主张开一次邀请甲三号全体人参加的联 欢会。三中全会的召开让文艺界如沐春风,闻讯的人都说太应该聚在一 起高兴高兴了。一个个憋屈了那么多年,他们中不少人渴望有机会释放 释放,消除以往猜疑,重结友谊。任务落到秉昆身上,他邀请了《大众说唱》 多位作者,均表示愿意参加。市委宣传部认为是好事,又邀请了一些文 艺界人士一一即将平反复出的人士,给他们一次亮相机会。

一九七九年春节前,联欢会在甲三号会议室举行,百余人到场,可 谓名流云集,群星荟萃,气氛隆重。省委市委宣传部派人前来讲话,报 社派来了记者,电台有人来录音。当年电视机是稀罕物,电台的实况录 音就是最高规格了。

联欢会非常成功,各方面都满意。周秉昆的文艺活动组织能力也获 得好评,参加各类座谈会的机会多了。郑娟为此订了一份日报。与晚报 相比,日报社论多,精神多,阐释中央新政策、方针、路线的文章多。她 把新提法、新词汇抄在小本上,让他睡前看一小会儿。从事曲艺表演的 人大多背功了得,秉昆也差不到哪儿去。每晩必背,妻子抄在小本上那 些话语便牢记在他头脑之中,逐渐形成条件反射,一轮到自己发言,也 能对着话筒开口即说,不打磕巴,无嗯无呀,仿佛句句都是自己深思熟 虑一般。尽管是背的报章话语,因为与表演技巧结合,不显山露水地掺 杂了民间语言,竟可以说得真诚朴实,如同完全发自肺腑,一点儿也没 有套话的痕迹,一点儿也不令人反感。

春节后的一天,邵敬文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刚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小 声对白笑川说:“你陪秉昆到外边去待会儿,十分钟后回来。”

师徒二人回到编辑部后,白笑川问:“哪儿来的电话?搞得神神秘 秘的!”

邵敬文说是有关方面打来的,向他了解秉昆的情况。

白笑川替徒弟问:“'有关方面’是哪方面? ”

邵敬文很原则地回答:“恕难相告,对方要求不能让秉昆知道。”

白笑川又问:“了解些什么呢? ”

邵敬文说:“较全面的情况,从政治思想、品德修养到业务能力,基 本都问到了。”

白笑川再问:“你是怎么汇报的呢?”

邵敬文说:“我当然往好里评价啊!在我眼里秉昆本来就好嘛!”

秉昆忍不住也问:“你就直说,你估计对我是好事还是坏事吧? ” 邵敬文沉吟片刻说:“对方完全是一种履行公务的官腔,还真听不出 来……”

三人相互望着,沉默一会儿,白笑川拍着秉昆肩说:“脚正不怕鞋 歪,就当没这么回事!”

然而秉昆却做不到,接连多日睡不踏实。他一再扪心自问,觉得自 己的人生中无非两个“污点”。第一个已经平反了;第二个与癇子和“棉 猴”有关,他俩已判刑几年,要出卖自己早就交代了,不至于等到如今 才有交代。毕竟多了桩心事,他不愿让郑娟不安,就憋在胸中,经常郁闷。

转眼到了五月,宣传部的同志宣布:正式任命邵敬文为《大众说唱》 主编,任命白笑川为副主编,二人属于正副处级干部;周秉昆正式调入《大 众说唱》,任编辑部代理主任……

甲三号的人纷纷来到《大众说唱》编辑部,表达祝贺。不少人认为,以 秉昆的编辑能力和贡献,当编辑部主任完全可以,之所以宣布了一个 “代”字,肯定是由于学历太低的原因。秉昆说能转正他已喜岀望外了,至 于是代主任或主任,根本不在他期望的范围内。

白笑川不高兴了,当着大家面说:“你这是没出息的话!你不在乎 我在乎。有消息说即将恢复高考了,你如果有志气,那就替我争份光,用 它一年功,把大学之门给我迈进去!在我退休前你把那个’代’字给 我去掉!”

邵敬文也说:“你能那样最好,编辑部主任的位置我替你尽量保 留着。”

秉昆却说:“我家的情况你俩又不是不知道,就是考上了我也不能去 读啊,何况我也未必就能考上。”

一番话说得邵敬文和白笑川默然无语。

有人问:“秉昆家什么情况啊? ”

白笑川问秉昆:“可以说不? ”

秉昆因为心中高兴,也没多想,脱口便道:“师父觉得有必要说就 说,觉得没必要说就别说。”

“那我可就说啦!”白笑川不愧为本省曲艺界的“教头”,他从柜格 内取出“家把式”——啷里个啷,啷里个啷,遂以山东快书的形式,即 兴表演,把秉昆他姐、他姐夫怎么出的事,他妈怎么成了植物人,他和郑 娟怎么相爱的,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

白笑川是个智慧的人,他那么做可谓用心良苦。

他的目的达到了。一个形象斯文、身材顾长、年近六旬满头白发的 长者大声说:“小周勿虑,只要你将来能够达到毕业考试的分数,省艺校 进修班免试招收你了!”

那人姓史名彦中,原是省话剧团的老导演,很有名气的一个人物,刚 被任命为省艺校校长。

白笑川的山东快书感动了他,准确地说是秉昆家的那些事让他大为 动情。

那确实是一个反“四人帮”英雄普遍受到尊敬的年代,也是一个中 国式的人情味十分浓重的年代。反对“四人帮”的英雄和平反“右派”获 得破例优待,不但不会受到谴责,反而会被传为美谈。

于是,众人皆大鼓其掌。

秉昆回到家里,把降临自己身上的两件好事对郑娟一说,她禁不住 喜极而泣。

秉昆又说,他得与朋友们在光字片的家里聚一次了,否则他们会 挑理。

“可是你不能去,我怕我妈见了你又犯病。”秉昆说这话时,心中满 是歉意。

郑娟表示特别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