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中部 第一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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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妈说:“我要把镯子给小郑,算是报答她。她是咱家恩人,我不 能让她空手走。”

秉昆妈到底还是糊涂了,隔了一夜,已把昨夜所见“秉义和冬梅”的 一幕忘了个一干二净。

秉昆大声说:“她不用报答,也不能走。她走了,谁照顾你和珥为? 我还怎么上班? ”

秉昆妈急了,也大声说:“我的病好了,不用她照顾!我也能照顾你 姐的女儿,从明天起我做饭!你给我!我给她!让她走!”她要从秉昆 手中夺回小匣子,秉昆不肯放手。郑娟看着不知如何是好,一转身跑向 外屋。

秉昆一分神,小匣子掉地上了。

秉昆妈见匣子空了,抬头瞪着秉昆,继而手指着他恨恨地说:“原来 你也是个狐狸精,化成我小儿子的人形来骗我!完了,完了,我们周家 完了,成了你们狐狸精的窝了!”说罢,躺倒下去,小声嘀咕起来。

秉昆愣了片刻,双手抱头蹲在炕前哭了。在被关押的半年多里他都 没哭过,此时却哭得绝望,像个迷路荒郊野外找不着家的孩子。郑娟闻 声走过去把他拉起来,除了抱着他陪着哭,也不知该怎么劝。他俩一哭,光 明等大小三个孩子也哭作一团。

此时,周家又来了一个人——不是街坊而是客人,秉昆师父白笑川 第一次出现在周家。

秉昆离开编辑部后,邵敬文和白笑川都觉得他的表现反常,不对劲 儿,估计他家一定出了什么事。于是,邵敬文让白笑川到周家来看看。

白笑川见状,分外诧异。他与秉昆虽已是师徒,秉昆却从没与他聊 过家中之事。家中的情形被师父见到了,秉昆也就觉得没什么可隐瞒 的了。

在周家小院里,师徒二人各坐小凳,秉昆把母亲缘何曾是植物人,自 己与郑娟关系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连癘子和“棉猴”的事以及郑娟被“棉 猴”强奸才有了孩子的事也讲了。

白笑川快五十岁了,又曾被打成“右派”沦落为人下人,对悲情的 民间苦境见闻甚多,竟也陪着徒弟流了几次泪。

秉昆讲罢,白笑川说:“事已至此,愁也没用。徒弟,我要为你回家 一次,去去就来。”

白笑川不但为秉昆回了次家,还去了趟编辑部,向邵敬文汇报秉昆

家的情况。其实,秉昆请假时邵敬文不悦是有原因的。《大众说唱》办岀 了名声,方方面面许多人都想把三亲六故塞到编辑部来,有些还确实具

备当编辑的能力。编辑部却并无进人指标,于是有的人就盯上了 “借调 编辑”周秉昆,想将他顶走。顶走得有理由,他们的理由一致是,周秉

昆参与过“反革命事件”,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当编辑。

“我们三个都因同样的罪名被关押过,谁有权力就把我们一起罢免 了吧,那空缺就不是一个名额而是三个名额,对你们岂不更好吗? ”凭 借着马部长的信任和赏识,邵敬文让那些关系户自讨没趣,一一碰了 钉子。

一些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一封封攻击性很强的“意见书”寄 到了省委。常委们每人收到一封,信中指斥马部长不讲政治原则,用人 不当。来信多数匿名,也有实名举报。

“只要我还当宣传部长,那三个人我就用定了。至于对刊物内容的 批评,可以作为读者反馈意见登在《大众说唱》上。”马部长在常委会 上如此表态。

然而,马部长终究因此有些不快。

邵敬文知道上述情况,他只向白笑川透露过,对周秉昆只字未提,怕 影响工作热情。这次秉昆无故请假,邵敬文以为他居功自傲,开始翘尾 巴了。

白笑川回到编辑部,把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形和秉昆告诉他的那些事 原原本本讲给邵敬文听。邵敬文听后感慨良多,亦甚为同情。

白笑川建议道:“往后他的工作我可以分担一部分,咱俩做主,暗中 允许他只上半天班吧。”

邵敬文说:“虽非长久之计,目前也只能如此,让他每天上午上班就 可以了。”他想想又说,“还是让他下午来吧。午饭后他家大大小小都会 睡午觉,他来上班就会安心不少。他再早点儿下班,更有利于照顾家。”

白笑川走出门后,邵敬文叫住他又说:“上午来下午来干脆由他自己

决定吧。他最近曲艺创作方面又有明显进步,你再告诉他,如果每期能 组一篇好稿子,自己再创作一篇好稿子,那么可以享受更多的上下班自

由。我说的好,不是最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本也没什么最好,普遍 认为好就可以。稿子不能署他的名,也不评奖,避免争议。对他的难处,我

也只能照顾到这种程度。”

白笑川说:“敬文,你对我徒弟已爱护到家了,我替他谢了。”

白笑川第二次骑自行车来到周家,衣服后背被汗湿透了。他把邵敬 文的话对秉昆一说,秉昆就又感激得流泪了。

当年物质相对匮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几乎只能由感情与思想维

系。这颇似五四运动前后的中国,凡有些思想的人,自然而然以思想作 为向心力。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几乎主要是以思想为基础来

聚与分的。若在思想上属同一营垒,彼此间感情之真之深,往往令人感叹。

那时的周秉昆已经是一个有思想的青年了吗?这很不好说。比起从 前那个哥哥姐姐都认为头脑简单的周秉昆,他总算有了点儿思想吧,好 比孔乙己与茴香豆的关系——多乎哉,不多也。

然而,邵敬文和白笑川却认为他不寻常,是他同龄青年中很有思想

的一个。他们认为,周秉昆被关押过,无疑证明他有思想。他受癇子与“棉 猴”那类人的托付,居然在四年多里每月像执行特殊使命似的转交生活

费;他明知郑娟有一个瞎弟弟,有一个上不了户口的儿子,仍“死不悔 改”地要将他们的爱情进行到底……这些,全都因为他有独立思想。

在有思想的人那儿,一切似乎都能与人的思想联系起来。对于周秉 昆来说,却只不过是任性,任心性之性而已。

白笑川回家一次,却并没有为秉昆取回什么排忧解难的法宝。他交

给了秉昆一个小小的纸包,包的是十片安眠药。他患有严重的失眠症,常 年依赖安眠药。他对秉昆的建议是,每晚给妈妈服一片安眠药,保证她

一夜安睡,而且没有长期服药史的人初服后往往会睡到第二天十点以后。

多亏有了安眠药,秉昆妈那夜睡得很踏实,第二天十点以后才醒,醒 后的确表现得较为正常。她不再把秉昆认作秉义,更不把郑娟看作狐狸 精了。她对郑娟是谁也保留着昨天的记忆,尚可容忍。

趁着母亲上午不折腾,秉昆骑自行车外出组了一次稿。

周家屋顶之下两家六口的合伙日子,就这么今天过去了不知明天会 怎么样地往前推着。秉昆和郑娟想做爱了照常做爱,他们从生理到心理 都更加需要那一种慰藉——那对于他们如同电器充电。他们二人都尽量 不谈以后的事,因为那一话题太无奈太沉重了。

半个月后,秉昆收到了父亲周志刚的电报,告知他要退休回家,预 计将乘哪次列车回到A市。列车晩点司空见惯。预计就是自己也说不 准,倒两次列车就很难说准自己到达的准确时日。

秉昆接了一次站没接到,德宝等朋友们替他接了两次,总算把周志 刚接回家了。

周志刚只在家中见到了老伴、小儿子和外孙女珥明。

秉昆提前把郑娟和她弟她儿子送回了她家。他无法预料父亲回来 后对郑娟会是种什么态度,认为她们还是暂且回避的好,而她表示充分 理解。

说来奇怪,秉昆爸一回到家里,秉昆妈的精神状态正常多了,正常 得他爸竟没看出他妈的精神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