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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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笑川说:“那你来完成任务? ”

邵敬文连连作揖:“还是您来还是您来,您已经轻车熟路了,能者多 劳啊!”

白笑川叹道:“真有点儿舍不得离开你俩。为了咱们这份友情,那就 让我豁出自己人格遗臭万年吧,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呢? ”他拍着秉昆 的肩接着说:“徒弟啊,连为师都落到了这般田地,你的心理是否平衡了 些呢? ”

从那天起,唐向阳下乡在秉昆心中造成的阴影逐渐消散,他的心理 真的平衡了不少。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共乐区儿女中没再发生什么值得记载的事。龚 宾出院了一次,疑心他叔叔龚维则自杀了,被二次送入了精神病院。其 实他叔叔在劳改队安然无恙,服服帖帖地接受着劳改。赶超终于租到便 宜又中意的房子,哥们儿几个帮他去抹抹刷刷了一番。那房子才十三四 平方米,却朝阳,冬天不至于挨冻。国庆也在为自己和吴倩准备新房—— 他家屋后有十来平方米的小院子,他爸妈同意拆了,腾出地方给他和吴 倩盖间小屋。他四处寻找可以挖出黄泥的地方,一旦发现,秉昆们就会 借辆手推车帮他往家屋后边拉,以备脱坯。进步被德宝要到他们制醋车 间去了,为的是替哥们儿几个照顾好他。

他们的人生按照底层的种种规律和原则一如既往地进行。北京政治 舞台上则更加紧锣密鼓先声夺人,似乎又酝酿着什么惊心动魄的剧情。政 治中国分明欲将民间中国的每一处空间全部占领,而民间中国以民间原 则本能地也是低姿态地抗拒着,看上去很弱势,实则是一种策略。人心 正在积蓄某种力量,人们已经看到了太多民间原则横遭践踏的现象,那 原则乃是他们世世代代赖以抱团取暖的经验J也们受够了,一边被动地 修复,一边在等待时机。他们相信: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
切都报。
  九月初的一天上午,街上一阵口号声传入甲三号的小楼里,楼内的 人们都跑到街上去看,其中也有秉昆。原来是对一些被判了刑的犯人进 行游街示众,秉昆看到一辆卡车上并排站着“棉猴”和癘子,挂在他俩 胸前的牌子上写着“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投机倒把分子”。他俩也 看到了秉昆,同时^?他面露一丝惨笑。
  秉昆立刻想到了郑娟一家,同时想到了一个字一钱。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他都在想怎样才能保证郑娟一家每月仍有 三十五元的生活费?他的第一个打算是让哥哥和嫂子每月寄给自己十元 钱,但却找不到令哥哥和嫂子信服的理由。他又打算每月向德宝、国庆 和赶超三个哥们儿各借五元,一想到德宝已经当爸爸了,国庆即将做爸 爸而赶超在筹备婚事,立刻意识到那是很可耻的念头。怎么可以因为自 己的私情而加重哥们儿的经济负担呢?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借到哪 一天为止呢?以后怎么还呢?
  回到家里,秉昆对母亲一反常态地讨好,还将春节时喝剩的半瓶酒 摆到了饭桌上,说是要陪母亲高兴一下,同时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母亲当然高兴了,就和秉昆浅斟慢饮起来,又细说当年。秉昆问来 问去,母亲讲东讲西。后来秉昆就问到了家中那件宝究竟是什么?母亲 便从所藏之处把一个小小的红漆木盒捧了出来,秉昆打开看,里边是一 对玉镯。
  几天后,红漆小木盒摆在寄卖店的柜台上。寄卖店是早年间的当 铺——虽是“文革”时期,寄卖店却没被取消,只不过由起初私营变成 了公私合营,最终统统变成了国营。它的存在于国于民各有好处:既为
老百姓留下了靠变卖家物渡过生活难关的一条出路,国家也有机会将民 间珠宝甚至奇宝以很便宜的价格收集上来。因此,冲击寄卖店被列为与 抢商店抢银行同罪的反革命行为。

验物的老师傅一边用放大镜验看一对玉镯,一边赞不绝口 : “好东 西,好东西,玉是上等好玉,做工也属一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东 西了!”

秉昆问能当多少钱?

老师傅说,一对一千二百元店里可收下。

对秉昆而言,一千二百元是天文数字。他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当,但 成交并不那么简单,尚需几道手续。一要看户口本,按户口本将寄卖者 的姓名住址登记在册3二要有街道或单位证明,对寄卖者作品德担保; 三是寄卖者本人还要写保证书,保证寄卖物与贪、骗、盗、抢等犯罪行为 无涉。当然,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只看一下户口便罢,二百元以上的东 西,一定要照章办事,三道手续缺一不可。这是为了防范参与过抄家行 动的人见财起意、顺手牵羊,也避免小偷骗子们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