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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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为龚宾的事他着急上火。为国庆和赶超的事,他更是心急如 焚。如果郑娟一家人受欺辱了,那么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与人拼命!
  他们都是与他关系亲密的人啊!现在,他的一个哥们儿要求他不再 做哥们儿而做什么“同道”,一起关心更多与自己不相干的人的遭遇,否 则便有些瞧不起他——这使他内心备觉难堪。
  他承认吕川也许是——不,肯定是对的。但对的事,所有人都必须 那样做吗?所有人想那样做就做得到吗?

他挑开炉盖,凝视着信纸化成的灰烬。它们如同黑色蝴蝶,有的边 缘向上翻卷,似要飞将起来;有的边缘朝下拥抱炭火,如同在用黑的翼 为红的花遮风挡雨。又仿佛看上去像一个人,像一个披着黑斗篷叫吕川 的人,蹲在炉膛里经受着火烧的痛苦,然而心甘情愿,尝试裹紧斗篷护 住身体却不能够。在他看来,吕川好比是孙行者,炉子好比是太上老君 的八卦炉——吕川偷吃了人家的仙丹,正在经受的是一种惩罚。也许会 被炼出火眼金睛,也许会自取灭亡。

他在心里对吕川说:兄弟,为什么上大学对别人来说是幸事,却反 而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痛苦?虽然你肯定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 北京,而我们在这里,这里和北京是不一样的。你已经是大学生了,而 我们还是草民,大学生和草民也是不一样的。你看到的我们都看不到,你 听到的我们都听不到,你认识的人我们上哪儿去认识?你们之间的话题 怎么可能成为我们之间的话题?你所主张的正义,我们怎么知道那确实 是正义?你所怀疑的真理我们又如何判定那根本不是真理?你的信不但 羞辱了我们,也羞辱了千千万万的人,因为千千万万的人像我们一样,其 实对我们的国家所知甚少,并且一向认为不知道并不妨碍结婚生孩子过 日子,甚至认为知道了反而妨碍过日子。我们是他们中的好青年了,我 周秉昆是我们中尤其想做好人的人。这样的一些哥们儿与你的友情,在 你那儿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吗?同仁,同仁,你和你的同仁们究竟想干什 么呢?又能干什么呢?……

咪当一声,炉盖从炉钩上掉下。他的头脑里各种相互矛盾的想法 乱成一团,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清楚该怎么代大家给吕川写一封有条理 的回信。

春节一过,他给吕川发了一封电报:“粮票已代你分了,大家表示感 谢,以后不必再寄。”

他是为了吕川的安全考虑,当然自己也不愿惹上什么政治麻烦。

从此,他便与吕川中断了联系。

五月,酱油厂又进了数名青年工人。如果按实际生产能力来定岗定 员的话,酱油厂早已是一个超编单位,但还必须每年进人,担负起为城 市减轻就业压力的义务。虽然“上山下乡”还在继续,但就业问题仍压 得城市苦不堪言,就连许多街道小厂每年都在超编进人。

老太太制定的厂规还在执行,三名新进厂的青年分到了出渣房。唐 向阳趁此机会向厂里打了辞职报告,坚定不移地下乡去了。这事他和秉 昆商议多次,秉昆为他给哥哥写了封信,要求哥哥“帮得上也要帮,帮 不上也要帮”,并写上了 “任何帮不上的理由都将被视为借口”这么蛮 不讲理的话。秉义回信说:“我对他有印象,如果他确实想好了,我可以 安排他在我们师当一名连队小学的老师,但前提是他来之前务必把团籍 解决了。”

向阳不肯写入团申请书,他讨厌某些是团员的青年工人政治上的优 越感,清高地表示宁肯不去兵团而去插队,也绝不做违心之事。秉昆和 德宝一起劝他,去了兵团有工资,当小学老师可以充分发挥他的知识能 力;最主要的,有好朋友的哥哥关照着,大家放心。

德宝已是团支部副书记了,他说:“有我在,不难为你。只要你交上 申请书,支部保证一次讨论就通过。”

向阳也觉得过分清高太辜负秉昆的良苦用心,便交了一份申请书。德 宝替他改了改,命他又抄了一遍。

但德宝把话说大了,支委中有几个人同样不喜欢向阳,两次讨论都 投了反对票。德宝一怒之下,将他们劈头盖脸大骂一通。这一骂,那几
个人更铁了心地反对了。德宝回家对春燕讲了,春燕说你别管了,我办 吧。德宝说你又不是我们厂的,你怎么办得了呢?春燕说她自有办法。
  原来春燕在参加新标兵春节茶话会时,认识了市“上山下乡”办公 室的一位女标兵。二人一见如故,特谈得来,很快也成了姐们儿。
  春燕找那姐们儿将唐向阳的事一说,那姐们儿特激动。她说:“多值 得宣传的事啊,满市找都找不到这样的典型来宣传啊!人家已经参加工 作,都在厂里当班长了,居然还是决定下乡,这对’上山下乡’动员工 作是多大的支持呀!你不相告,我们还不知道。你别管了,我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