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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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则刨根问底:“有的姓确实不太好,比如姓黑、姓资、姓赖什么 的。但唐姓有什么不好?你不说明白了,我怎么支持你? ”

父亲恼火了 :“我明白的事,非得你也明白不可吗? ”

母亲对于父亲认真交代之事,一向是很服从地照办,因为父亲不仅 是校长,还是党支部副书记。所谓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在执 行中加深理解。然而那天晚上,母亲明显表示出了完全不理解并且极其 不愿执行的违逆态度。

她不解地说:“名字虽然是我们为儿子起的,但是属于儿子已经十五 年了,现在突然要改他的名字,那也得听听他自己的意见吧?在家里这 点儿民主还是应该有的吧? ”

父亲则不再跟母亲啰唆,高声叫儿子。

朝阳那年刚上初二,正在另一间屋写作业。他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和 母亲一样,觉得父亲简直是无事生非。

他走到父母跟前,态度明确地反对父亲独断专行。从小学到中 学,他的名字一直是朝阳,莫名其妙地突然改成向阳,怎么向认识他的 人解释呢?

父亲坚持道:“非改不可,没必要向别人解释。如果有人纠缠着问为 什么,就这样回答,自己查字典去。”

朝阳就跟父亲理论:“不用查字典我也知道,朝、向,两个字形异音 异但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不改!”

父亲火了: “这事由不得你!你不懂的事多了!如果有人叫你朝 (zhao)阳,你不是也得答应吗?朝(zhao)朝(ch9o)自己这儿就模棱 两可呢,还跟我掰扯什么字形字音字意的!”

第二天,父亲带着户口去派出所替唐朝阳改名去了,却没改成。派 出所的人说,改谁的名字谁得亲自到场,任何人不能代理。即使改小孩 子的名字,那也得领去或抱去,以验明正身。

父亲只得与朝阳一同去派出所。

仍没改成。派出所的人也认为,唐朝阳,多好的名字呀,叫起来也 上口。改成唐向阳,意思没变,叫起来可就不怎么上口了。如果大舌头 一叫,听着像“唐浆盐” 了。究竟为什么要改?得说出个理由。

父亲想了想,说出一种很勉强的理由,“向”字比“朝”字少了些笔 画,写起来简单。

偏偏那天父子俩遭遇了一位较真的民警,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完 “向,,字又写“朝,,字,板起脸说:“改成向阳,只不过少写六笔。谁也 不会每天写许多次自己的名字,仅仅因为需要写名字的时候可以少写六 笔就非改名字不可,太任性了吧?如果都像你们父子俩,我们民警整天 还有时间干别的吗?要改是你们的想法,批准不批准得按我们的条例规 定。对不起,您的要求不符合改名的条例规定。”

父子俩只有无奈地离开了。

在回家路上,朝阳挖苦地说:“不是我不配合吧? 一上午你两次去派 出所了,值得吗? ”

不料,父亲愈来愈坚定,他说:“我还要去第三次,今天非把你的名 字改了不可。”

父亲一到家接连打了几番电话。

他下午又去派出所的时候显得胸有成竹,回来时一副大功告成的样 子,对妻子和儿子宣布:“有的事,再麻烦也得办。儿子,从今天起你的 名字是唐向阳了。”

不久,“文革”迅速折腾得邪乎起来。唐向阳父亲所在的中学给他 贴出了许多大字报,多数是批判其“执行资产阶级’白专’道路”的。那 样一些大字报,用词再吓人,校长们特别是中学校长们,内心里是不怎 么恐慌的。执行者不过就是按上边的方针行事,便有种天塌下来上边顶 着的心理。上边顶不住了,还有众校长顶着,总不能将全体校长都打倒 吧?全国那么多学校,短期内统统将校长换了谈何容易?他们怕的是那 类具有诛心性质的大字报,因为那类大字报直指人心里想的什么,只要 被莫须有地予以揭露,往往让人百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心不可 以像从兜里掏出东西似的,从胸膛里掏将出来供人审视呀!看大字报的 人宁肯相信被揭露的人心里一定有坏思想,也不肯相信没有。

唐向阳父亲也摊上了一张被诛心的大字报,标题是《看唐近朴内 心深处在想什么》。大字报一剑封喉,从他儿子唐朝阳这个名字开始抽 丝剥茧地进行批判:“秦时明月汉时关”,中国的历史早已翻开了崭新一 页,迈入了伟大的社会主义阶段。可是总有那么一些人,内心深处依然 迷恋封建社会。为什么呢?因为在封建社会,“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 人”,他们希望代代都是“治人”之人。身为一校之长、党支部副书记 的唐近朴,便是这种人。何以见得?且看他给自己儿子起的名字:唐朝 阳——唐朝的太阳嘛!毛主席说’你们年轻人,好比早晨八九点钟的太 阳’,指的是新中国的太阳,不是什么唐朝的!毛主席还有诗词曰:’唐 宗宋祖,稍逊风骚。’则是以伟大的谦虚,含蓄地嘲讽了那些自以为了不 起的封建皇帝。唐近朴,难道这些你都不知道吗?你必须老老实实给革 命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