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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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别胡思乱想。他和我姐还有联系呢,不会计较你当初说什么!”

“真这样就好。”

“晚上,我的几个工友会来家里热闹热闹,有原来木材加工厂的,也 有酱油厂的。”

“那,妈这就把肉炖上,也把木耳泡上。”

听来,母亲有几分高兴。

吃罢早饭,秉昆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要去蔡晓光家表达一番谢 意。他仅仅是表达谢意,并无其他杂念。他决定,即使蔡晓光主动 问起他在酱油厂的情况,自己也只说挺好,别的什么都不说。他不再 盼着早日离开出渣车间了,宁愿陪曹德宝和吕川撑下去。如果有两 次离开的机会,每次只能离开一个人,他希望先离开的是曹德宝或吕 川,而非自己。自己对他俩太不公平了!经过了共同买肉的事,他相 信他俩已不再歧视他了,他更愿进一步与他俩成为朋友。既然在同 一个厂同是苦力工,为什么不呢?是的,他只想去向蔡晓光表达谢 意,为了自己转厂这件事上他所费的心,为了他仍与姐姐保持着联 系。他认为,后一件事,对自己的姐姐肯定具有异乎寻常的意义。蔡 晓光家他去过一次,替姐姐还给他一本书。他家住的是有美观小院 的俄式大砖房,他连院子也没进,隔着木栅栏完成了任务。蔡晓光没 哥没姐,只有一个妹妹。他参加工作后,十五六岁的同父异母妹妹穿 上军装成了小文艺兵。他生母抗美援朝时是志愿军卫生员,负过伤,获 得过勋章,在他上中学那年病故了。继母比他父亲小不少,是部队的 机要干部。蔡晓光家没下乡子女,秉昆估计他们家不见得有山货,就 用旅行兜装了不少哥哥春节前托战友捎回来的木耳、蘑菇、干黄花菜、 棒子之类。

这一次,他还是连院子也没进,因为远远就望见蔡家院外的马路边 停了三辆小车,其中一辆是军车,想必他家正有不少客人。他犹豫着究 竟要不要跨过马路去,又开来了一辆军用吉普缓缓停住,从车上跃下二 男二女四个小文艺兵,各自拎着、背着乐器盒子。其中一个少年大声问 一个少女:“蔡乐乐,我怎么称呼你父亲呀? ”叫蔡乐乐的小女兵说:“叫 他蔡大校,他最高兴了!”于是四个花瓶般好看的少男少女嘻嘻哈哈笑 着跑进院子。

他猜测叫蔡乐乐的少女定是蔡晓光的妹妹无疑,倏然意识到,还是 不进院子好。

秉昆也没什么失落感,甚至因为自己懂得在什么情况下不做什么事 而有几分愉快。

秉昆决定将那一兜子东西送给郑娟家。没有谁家初一会插着门,他 打定主意将东西放进郑家的门斗转身就走。他想,如果郑娟猜到了是他 送去的,下次他再送钱去,她就不至于坚决拒绝。如果她以为是“痛子”他 们让人送去的,那也好,他对她一家三口的心意实现了。

郑家的外门果然虚掩着,他也确实做到了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一秒 钟都没停留。

秉昆一进家门,母亲劈头就问道:“你哥托人捎回来的东西,你都送 人了?”

秉昆听出了母亲的惋惜,撒谎说自己去给蔡家拜过年了,第一次 去,总不能空手啊,蔡家的人挺稀罕那些东西的。

母亲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欣然地说:“好,好,儿子你做得对,越 来越懂事了。咱家在全市也没一门亲戚,是得将朋友当亲戚经常联系 着。妈老了,街道的事情多,顾不上,人情世故方面又不擅长,今后就得 靠你了。”

秉昆早已看出,几乎所有底层人家,都希望能与一户有权力的人家 攀成亲戚,即使八竿子搭不上,能哈着往近了走动走动也是种慰藉。即 使从不麻烦对方,但确实有那么一种关系存在的话,那也足以增加几许 生活的稳定感。那一天他明白了,母亲原来也不例外。这使他心里难免 有点儿酸楚,因为母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比较脱俗的。

他由母亲想到了父亲。父亲是一个从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哈着谁的 人,给人一种特别独立自主的印象,尽管从没说过“我是工人我怕谁”这 句话。但父亲确实说过另一句在秉昆听来很牛的话:“我提醒你,你是在 跟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说话。”——那是“文革”刚开始那一年的事,有 什么单位的外调人员来到家里,向休探亲假的父亲调查什么人的历史问 题。对方的态度令父亲反感,他便沉下脸说了那么一句话。从此,秉昆 不再仅仅视父亲为一个养活自己的人,而对父亲钦敬有加,觉得他在自 己心目中的形象高大了。

初三下午,他继续看《怎么办?》,间或放下那部小说,回忆父亲言 行的点点滴滴。他已经习惯了每两年才能见到一次父亲,而父亲只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