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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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就郑重地说:“我是商店负责人,现在就送来吧。”

他放下电话,见曹德宝和吕川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情绪激烈的人们抱怨了一阵,渐渐安静了。

一个多小时后,满载冻肉的卡车总算开到了店门前。小店的领导也 出现了,没好气地自言自语:“这不是耍人玩嘛!如果通知我的是随时打 电话随时往这儿送,我为什么非要拖到三十儿上午?我有病啊,以为挨 骂舒服啊? ”

肉送来了,人们都高兴了,没人理睬他委屈不委屈的。五个青年带 头,大家纷纷出力气往店里搬。小商店负责人这时明智地提出:甭往店 里搬了,店里地方那么小,怎么放得下?干脆将压秤抬外边来,将电灯 也拉出来,就在外边卖吧!

大家异口同声说:“好!”

那肉冻得嘎嘎硬,铁似的,刀是切不动的。好在店里的人早预备了 大锯小锯。也好在十之七八的人像秉昆们一样,是将钱凑在一起整扇整 扇买。用锯的时候不多,卖得挺快。

五个青年扛着两扇冻肉往回走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周秉昆、肖国庆和孙赶超三人买那扇肉一百一十多斤,曹德宝和吕 川二人买那扇肉一百零几斤。他们三个一伙两个一对,替换着各扛各 的,不敢交叉替换,怕走着走着替换乱了,分不清哪扇肉是多几斤的哪 扇肉是少几斤的了,那不是自找麻烦吗?可怜那“五四”青年曹德宝,扛 了没多远就累得呼哧带喘,不停地说扛不动了。

秉昆问吕川怎么样。

吕川说比曹德宝强,坚持得了。

秉昆就让曹德宝跟在肖国庆和孙赶超旁边走,自己跟在吕川旁边 走,这样既不至于替换乱了,曹德宝也可以少扛一会儿。

曹德宝开玩笑地说:“真哥们儿假哥们儿,这时看岀来了。国庆和赶 超,他俩最善于装聋作哑了,我根本就不指望他俩发慈悲。秉昆你比他 俩够意思,真哥们儿就应该是你这样的!”

赶超正扛着肉,却不愿省点儿力气,一步一喘慢言慢语地反唇相讥: “你这假五四青年,一不能文,二不能武,完全没有培养的价值。让你干 几年脏活累活,你还满腹牢骚,经常发泄对社会主义的不满,国家要你 何用?我看早点儿把自己累死算了……”

他脚下一滑,摔倒了,一扇肉也滑出老远。

国庆大叫一声:“我的肉!” ——拽着尾巴将肉拖到身旁,严肃地说: “摔倒了也得你接着扛啊,你才扛多一会儿? ”

秉昆们忍不住都笑了,一起就地坐下休息。

国庆提议,先都到秉昆家去,将两扇肉分成五份,然后各带着自己 那份回家,也省得三十儿上午还要忙。

赶超说:“同意。秉昆家近,就他母亲一个人,外屋也宽敞,不至于 太添乱。”

曹德宝和吕川也同意,那样他俩继续往自己家走时,肩上都少一半 分量了。

秉昆也说这样对大家都好,自己家还有锯。

等秉昆将肖国庆们送出自家小院时,黑夜悄然过去,天快亮了。他 返身进了家门,脱去上衣和鞋,倒头便睡。

一觉睡过了中午,醒来时,见母亲在弄那半扇肉,一刀一刀切得很 费劲儿,每刀却只能切下一小片儿。秉昆睡足了,来了精神,将刀换成 锯,接替母亲对付那块肉。用锯对付起来,快多了,也省事多了。母亲 心疼地说,用锯太浪费了,看锯下这些肉末,扔了多可惜。秉昆说,那你 喂鸡。母亲还真仔细地将肉末拢到一起,捧着喂给鸡了,两只鸡很爱吃。

当年,任何一个人,如果对付的是一大块肉而不是难以劈开的木 头,再费劲儿心情也是愉快的,何况还是在三十儿这一天!

见儿子心情好,母亲说春燕昨晚来过家里,希望秉昆带着她和春燕 母亲,今晚一块儿去春燕的那家浴池洗澡。她已向街坊将平板车借妥 了,蹬平板车去,半个来小时就到了。

“儿子,妈也几年没在外边洗过澡了,你就帮妈实现一次愿望呗!人 家春燕她妈今晚主要是陪我去。自从春燕当了修脚师,她妈差不多每个 月去那儿洗一次澡,连一些老毛病都洗好了。人家春燕她爸,还经常去 春燕那儿修脚呢!”

母亲的话中不无羡慕成分。

秉昆不禁对母亲心生怜悯。他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这二十多年 里,就不记得母亲去浴池洗过一次澡。自己参加工作前,在家里光了膀 子擦身时,还让母亲搓过背呢!

他保证说:“妈,今晚保证让你的愿望实现。既然春燕一片好意,干 吗不沾沾光呢? ”

酱油厂洗浴间的热水管通道坏了,他也多日没洗澡,连自己都觉得 身上有股酱油味儿,能在三十儿晩上痛痛快快洗次澡未尝不是他的愿望。

春燕当修脚师的那家浴池,修脚与搓背两项服务在全市闻名遐迩,好 口碑可追溯到一九四九年以前。当年它实际上是一家贵族浴池,门口 有戴缠巾帽的大胡子印度门卫把守,腰佩彩鞘的印度弯刀。当年的好口 碑,只不过是权贵们的好口碑。一九四九年后,才成了人民大众的浴池,才 在人民大众间有了好口碑。“文革”前,冷不丁会看见省市领导或文艺界 人士出来进去,为他们服务有专属的区域。它曾是市里那条大街的地标 性建筑,二层小楼外形美观,欧式风格;里边装修高档,据说每一块瓷砖、 每一个水龙头起初全是进口的。从六十年代起它就没再维修过,十多年 下来,已显得不那么高档了,里外都出现了破败之相。

秉昆估计三十儿晚上去洗澡的人少不了,三点多钟就和母亲、春燕 妈赶到了。果如所料,人还不多。一路上,春燕妈将女儿夸得一朵花似 的,仿佛要去的不是浴池,女儿不是修脚师,而是要去一家全市最有名 的饭店,女儿是总经理兼头牌大厨。虽然是对秉昆妈喋喋不休,但秉昆 分明觉得更是大声说给自己听的。母亲抓空儿插上几句,也不失时机地 夸夸自己的儿子。两位母亲一路上的话,令秉昆产生一种古怪的想象,想 象她俩是专门拐卖大小伙子的,自己正是她们串通一气行将拐卖的对 象。春燕则是同谋,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秉昆洗得快,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觉得里边热,他 到外边等着。见有卖糖葫芦的,他想买一支。刚欲交钱,改主意买了支 冰棍。糖葫芦使他想到了郑娟一家,她一家的春节将怎么过呢?肯定没 人去拜年啊,别人家也不会欢迎她家的人去拜年啊!又穷又冷清,春节 反而会使她一家三口比平日的心情更凄凉吧?但是,改吃冰棍并不能使 他不想郑娟一家。他还由郑娟一家又想到了韩伟一家,韩家死的可不是 名不正言不顺、风里有影里无的“女婿”,而是亲儿子。他们的悲伤肯定 大过于郑家,但儿子毕竟是“意外身亡”,会有同情者,也会有小龚叔叔 和母亲那样一些人去抚慰……

秉昆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从浴池内拥出些人来。其中一人是男服务 员,衣服还没穿齐呢,棉袄敞着怀,半露赤裸的胸脯,下身穿的却是裤 衩,脚着拖鞋。他背着个人,背上的人叫疼不止……

另外一些人七言八语,有的跑到马路边拦车。那年月没出租车,马 路上行驶的尽是公共汽车、无轨电车或运货卡车,也不是随时可见。

秉昆从人们的议论中听明白了——被背着的人五十多岁,五十多岁 如果长得老点儿,当年往往也被称作“老爷子” To那老爷子搓罢身,洗 罢澡,快穿好衣服时,不慎滑倒,站不起来了,估计摔断了一条腿。

秉昆就让浴池的服务员将老爷子放在平板车上,说自己愿意将老爷 子送往医院,请对方告诉春燕自己去哪儿了就行。

老爷子在平板车上说:“小伙子,求你送我到’一三一’啊!”

秉昆说:“市立一院近,’一三一’远不少呢!”

老爷子坚持道:“听我的,去’一三一,! ”

“一三一”是部队医院,那里的骨科并不比市立一院更出名。既然 老爷子非要去“一三一”,秉昆只得从命。

路上,他猛然想到,老爷子可能没穿鞋,刹住车扭身看,见老爷子果 然没穿鞋,用车上的麻袋片盖着脚。

那样子去往“一三一”,他的双脚必然冻伤无疑。

秉昆下了车,也不说话,脱下棉袄将“老爷子”的脚包严了。

老爷子说:“你不冷? ”

秉昆说:“我年轻,火力旺。”

老爷子说:“咱俩好有缘。”

秉昆将平板车蹬到“一三一”时,秋衣的前胸后背都已被汗湿透。

老爷子说:“我叫马守常,你进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用担架来抬我。只 要是医院三十五岁以上的人,见着哪一个告诉哪一个就行。”

秉昆遵命,老爷子被抬进医院去了。

秉昆穿上棉袄,坐到车座上,正欲蹬车回家,出来一名军人护士叫 住了他,问他名字,哪个单位的。

秉昆一想,自己长这么大头一回做好事,留名留单位的,太那个了 ,扭 捏地说:“不必了吧? ”

军护却不耐烦地说:“我在执行命令。叫你留你就留,别啰唆。要真 实的,快点儿。”

他只得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单位,心里却对那军人护士生硬的 态度很是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