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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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支部队乃宗翰的主力,均以骑兵为主,现在倾力而上,那些从来没真刀实枪上过阵的徒步神兵岂能招架得住。顷刻之间,那所谓的六甲方阵便被切割得七零八落。金军铁骑在乱阵中纵横奔突,刀起斧落犹如削瓜切菜。神兵们起初尚且有所抵抗,但很快便发现自身并无郭京所说的神灵庇护,刀光一闪照样脑袋搬家,斗志立马崩溃,便没人再作徒劳之搏,尽皆抱头鼠窜起来。

被迫远离城门的孙傅、张叔夜先是得报金军已被轻松杀退,我军正在乘胜追击,正啧啧称奇额手称庆,倏而又闻神兵大败,金军已经掩杀过来。张叔夜急命禁军出援,却已相当被动。

在极富作战经验的老干家宗翰的亲自指挥下,冲到城下的金军这时一面奋力夺取城门,一面架起云梯快速攀向城头。

郭京见反复念咒无甚作用,情知大事不妙,便命身边的神兵在城头留守,自己则推说要亲自下城措置,就此悄悄地溜之乎也。留在城头的神兵琢磨着不大对劲,待他们省过味来,也想脚底抹油时,金兵已经虎虎生风地杀上来。三下五除二,那点可怜的六甲神兵全成了刀下鬼。

仓促顶上去的禁军多方受敌,顾此失彼,章法凌乱,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虽经浴血苦战,宣化门终告失守。

消息传至东城,金军雄风倍增,宋军一派惶然。宗望当机立断,也压上了他的全部精锐。不移时,东水门、朝阳门相继告破。而后,两路金军迅速扩大战果,实现了城头会师,进而在日落前全面掌控了汴京外城的东南两壁。

战事发展至此,胜负已成定局。

在激战中,宋军将士死伤无数。都统制姚友仲,统制何庆言、陈克礼,南壁提举高振等多名将领阵亡。都统制刘延庆及其子刘光国率部奔逃出城,被金军追上斩杀于郊外。奉旨前往宣化门督战的内侍黄金国目睹兵败城破惨状,面朝大内恸哭跪拜后蹈火自尽。

孙傅自知其误听郭京妖言致此灭顶之灾罪责难逃,在狼狈不堪地退至陈州门内大街时欲横剑自刎,被亲兵们死死抱住,夺下佩剑,又经张叔夜力劝,方泪流满面地暂时抛却了一死了之的绝念。随后他就咬牙切齿地下令捉拿郭京,其实也无非是发泄一下而已,混乱中哪里还能觅到这厮踪影。此刻郭京早已改头换面遁出汴京,这点浑水摸鱼的把戏他还是玩得转的。

不过这厮也没能再活多久。辗转逃至襄阳府后,他以巫术诈钱谋生,身份来历败露,被赵氏宗亲赵叔向擒获斩首。

分别在大内祥曦殿及宣德门城楼上期待着神兵凯旋的赵桓和何栗,得到城池沦陷消息的时间相差无几。乍闻这个惊天噩耗,两人皆似被五雷轰顶。但接下来的反应却有所不同。赵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呆若木鸡,还是呆若木鸡,似乎是魂灵俱失,已经浑然不知孤家身在何处、意欲何为了。而何栗在深感震惊的同时,好歹还没忘记自己是干什么吃的。

作为目前的宰执之首和动用神兵出战的主要倡导者之一,京师失陷难辞其咎,谢罪天下唯有一死,这一点何栗很明白。横竖是个死,也就豁出去了。于是他急与在场的梅执礼、张所等大臣商议,打算除留诸班直护驾外,尽起内城吏胥卫兵抗敌,并动员全城百姓拿起武器,与金军进行巷战。

何栗这种破釜沉舟的表现,赢得了众人的宽谅,也激发了朝野上下与金军死磕到底的勇气。榜文发出,当夜便有上万名丁壮涌至军器库领取了兵器。经过简单整编,第一批义勇队伍在监察御史张所的带领下连夜开至外城,与孙傅、张叔夜的禁军残部会合。孙傅、张叔夜一致赞同何栗的主张,皆横下了一条心,准备利用汴京城里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与金军拼个鱼死网破。

但是这场巷战终于没能打起来。原因是宋金双方的首脑都不想打。

宗翰和宗望俱为沙场老将,希尹又是足智多谋,他们皆知,一旦陷入巷战,金军的优势不大,弄不好落个老本蚀尽,那就太划不来了。如今胜局已定,是犯不着逼着全城百姓疯狂而起作困兽斗的。因此金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是扬长避短继续攻占汴京外城的西北两壁,而不是大幅度地向纵深推进。雄踞四壁引而不发,对宋朝的威慑力将更为巨大,龟缩城里的赵桓还能硬撑几天?然后只需以议和的名义遣使迫降,料是懦弱不堪的宋廷不敢抗拒,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应当说金军采取的策略是明智的。但如果赵桓就抱定宗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么金军这个不攻而拔人之城的算盘,恐怕也不见得能拨弄得如意。然而偏偏是赵桓也不想再打了,这便正中了对手的下怀。

赵桓不想再打,是因为他对大局已完全绝望,而且唯恐负隅顽抗到底,他自己乃至整个皇族的下场会更加悲惨。但是面对群臣,他宣称的休战理由,却是“不忍令百姓再罹刀兵之厄”。

这个休战理由,听上去也算是蛮有道理。因为金军大肆扬言,宋军若再抵抗,他们便要屠城。由于殿帅王宗楚、京畿路提典刑狱秦元等将领,在危急时刻先后率大量兵马从城西北诸门亡命而逃,城里的禁军保甲等兵员已所剩无几。仅凭仓促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再如何玩儿命也是枉增牺牲,而且还会惹得金军兽性大发报复加剧。这个形势大家都看得很分明,因此既然赵桓甘愿妥协,再战之举也就附者甚微,难以成势了。

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人们的希望便只能寄托在与金人签订城下之盟上。大家唯求能保住国号家舍,便是无量天尊阿弥陀佛了。

宋朝的君臣又天真了。到了这一步,金人还容得他们酣睡于榻侧吗?为了辱弄宋朝,金军点名要太上皇赵佶去金营“通盟结约”。几经交涉,才改允赵桓前往。闰十一月三十日,赵桓由何栗、孙傅、陈过庭、孙觌等大臣陪同出抵青城,却被告知,须先上降表,方可议通盟之事。

赵桓身处刀斧丛中,哪敢言半个不字。次日在斋宫,赵桓与诸随员按照金人的苛刻要求,经三番五次修改,极尽谄媚之词,方草毕了用四六骈体书写的降表。在降表中,赵桓含愤忍辱,被迫自称“臣桓”,尊称金太宗完颜晟为“皇帝陛下”。这就意味着,自太祖赵匡胤起延绵了一百六十八年的宗庙香火,至此正式宣告灰飞烟灭。

有了这张降表,所谓通盟结约云云,也便等于扯淡了。赵宋王朝既已不复存在,不可一世的大金国还用得着与哪个鬼去结盟呢?抖抖瑟瑟地书罢降表,赵桓是欲哭无泪,欲啸无声。何栗、孙傅等随员面如死灰默然垂首,不敢亦不忍与赵桓的目光稍有对接。

靖康元年十二月一日,这个日期像一把锐利的钢刀,永远地插在了赵桓滴血不止的心头。而康王赵构那八面威风的大元帅府,恰恰就是在这一天,于相州升帐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