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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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高二人自然是希望跟着赵佶跑得越远越好,就异口同声地道,为保太上皇平安,乃以过江为上。赵佶点头道,那么便依二卿之意。

对于扬州的地方官来说,赵佶过江不过江各有利弊。赵佶不过江,童贯、高俅的部队便要随其驻扎扬州,这就大大地加强了扬州的防卫力量,对应付局势的进一步恶化和抵御极有可能突破中原挺进江淮的金军,具有很大的好处。但这些人马留在扬州,带来的压力和麻烦也很大。别的不说,仅钱粮开支一项,就是个相当沉重的负担。赵佶过江,带给扬州的好处没了,可是压力和麻烦也没了。背着抱着一般沉,所以扬州的知州和通判在心里盘算下来,也不觉得太上皇立马要走是多么大的遗憾。听了赵佶的旨意,他们便命令属下去指挥差役将赵佶等人的行李装船。

没想到这时又出了事:有人阻拦差役们装船。

阻拦装船的是当地的平头百姓。原来,百姓们自昨日闻知太上皇驾临扬州,且要由此前往江南,就有不少人不招自来,纷纷聚集于渡口,意欲劝谏赵佶中止南下逃亡之旅。方才赵佶一行仓皇逃奔江岸,又惊动了许多民众跟来观望。此时闻风来到江边的人已说不清到底有多少,放眼望去只见是密密匝匝一片人海。一些渔船也从水面上围拢来,你拥我挤地堵住了航道。一见赵佶要走,百姓们情绪激昂一拥而上,皆恳请太上皇以社稷安危为重,坐镇扬州竖起抗金大旗。霎时间四面八方的民谏声便势如狂潮席卷了江岸。

扬州的知州和通判感到这事有点棘手,两人商议了一下,就去请示赵佶,是否可暂缓过江。

赵佶见状,恼火得很。他对这种带有要挟性质的百姓请愿十分反感。而且人们越是请求他留下,他越觉得这个地方危机四伏非久留之地。于是他沉下脸来下令,速将周围的民众驱散,不得耽搁他的渡江时间。

知州和通判只得让下属分头去劝百姓离开,两人亦亲自去往来奔走喊话。但百姓对他们的规劝根本不听,任凭他们喊叫得声嘶力竭喉咙干哑,不仅无人后退一步,向江边围过来的人反而越来越多。那知州和通判焦灼无计,额头上都冒出了豆粒大的汗珠。

童贯在旁看着,认为这个局面只能由他来出面收拾了。

童贯曾先后统率大军镇压过宋江、方腊两股农民起义军,在对付民众闹事方面是颇有些手段的。以他的经验看,从骨子里说,草民百姓都是吃硬不吃软,别看眼前这些人仗着人多势众咋呼得紧,其实是色厉内荏一盘散沙,内中真敢玩命的没有几个。只要官方动真格的,无论他们有多少人,顷刻之间全都会作鸟兽散。现在由他站出来解决困境,正好乘机显示一下他的能力,增加一把他在赵佶心目中的分量,让赵佶感到他这个人确实不可或缺。

所以,他也没向赵佶请示,便下令本部兵马成作战队形向四周的民众列阵展开,刀出鞘箭上弦。接着就命几名将领驰马阵前,同时向四方喊话,告诫所有围聚于此者立即散去,否则即为谋反,格杀勿论。

聚众情愿的人们见此情形先是愣住,但继之全被童贯的武力威胁激怒。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他们敢动手,就跟他们拼了!”这句话就像点燃了火药筒,引起了一片炸雷似的怒吼声。人群非但没有离散,反倒迎着引弓待发的箭镞渐渐地向前涌来。

童贯并不是虚张声势,他对此早有思想准备。面对越逼越近的人群,他冷冷一笑,传令下去,有胆敢再进一步者,毋庸迟疑,立即射杀。

扬州知州和通判万没想到今天这事会闹成这样,他们预感将要出大乱子了,俱在心里叫苦不迭。赵佶也觉这样一来事态恐怕要闹大,但又吃不准童贯断然采取强硬措施是对是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还在继续向前涌动,胜捷军的弓弦已经拉满,眼看一场血案在所难免。

忽听有人急叫一声:“童太尉且慢!”

童贯回头一看,不得不将已经顶到唇边的“放箭”二字咽了回去。他再骄横跋扈,这个人的话还是不敢不听的。这个人是郑太后。

有赵佶在这里,郑太后原是不想出面的,但她见赵佶一直犹豫不语,而童贯却当真要大开杀戒了,她不得不越过赵佶站了出来。她倒不是担心一旦动武童贯控制不了局面,她相信,凭着童贯、高俅带来的这两支兵马,强行将聚集江边的请愿民众镇压下去,肯定是不成问题。问题在于那样一来,所造成的影响将极其恶劣。

赵佶于国难当头之际,置京城安危于不顾,径自南下逃跑,已是非常不光彩的事,倘于途中再酿血案,必会搞得天怒人怨,甚至下场堪忧。即使不想将来只看眼前,逃难途中的护卫措施十分疏松,若与百姓结下死仇,那江湖刺客的报复手段,可是防不胜防。

虑及种种严重后果,郑太后才不敢再沉默,急切地出面喝住了意欲蛮干的童贯。然后,她回身低声对赵佶道,上皇人在旅途居无定所,结怨民间此身何安?一语点醒梦中人,赵佶忙命童贯将人马撤下。

民众见官军不再以武力相胁,情绪稍缓,然仍无退意。

赵佶便问郑太后,对这些愚民强驱之不可,婉劝之不退,如之奈何?凭什么他们不让我过江,我就不能过江?我堂堂的太上皇难道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吗?郑太后考虑了一下说,看来若不适当地做些妥协,大家都难得脱身。以妾身之意,且先如此如此,上皇意下如何?

赵佶听了郑太后的主意,略为沉吟,觉得是个权宜之计,不禁对她生出一股感激和敬意。于是他唤来扬州知州与通判,让他们再去向民众进行劝说。

知州和通判领命,马上分头去宣告太上皇的旨意。他们告诉百姓,太上皇南幸乃朝廷的重要政务安排,行程既定不可擅改。然扬州百姓挽留意切感人肺腑,上皇不忍拂民热望,因之特留郑太后及眷属于此,并留殿前都指挥使高俅所率兵马驻守扬州,与当地军民携手备战共御金虏。希望百姓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勿误太上皇南巡要务。

这个折中的方案通报出来后,百姓的情绪大为舒缓。肯将郑太后以及高俅一支人马留下,在百姓的心目中,是太上皇给予了他们很大的台阶和面子。而如果非坚持太上皇本人留下不可,可能会把事情搞僵,反倒事与愿违。毕竟他们也不愿意闹出流血事件,于是在民众间便议论纷纷起来,多有认可之意。

知州和通判见众意开始松动,就趁热打铁再加善劝。郑太后亦当即辞别赵佶,带着眷属们登上了返回城里的马车。人们见了,乃信郑太后等留驻扬州非为虚言,就一拨一拨地逐渐散去。一场风波至此总算平息。

这时天已将暮,赵佶唯恐夜长梦多,吩咐随员抓紧时间渡江。童贯忙命军士将赵佶的行囊箱包搬运上船,带领部分亲兵亲自护卫赵佶登舟启程。胜捷军的大队人马则经浮桥步行过江。

赵佶在张迪的搀扶下步入船舱,他看着一直在鞍前马后忙碌不停的童贯,对其勤勉事主的精神十分赞许。刚才童贯那种敢于采取极端措施、不惜得罪百姓来维护赵佶的利益的举动,尽管失之孟浪,但是忠心可嘉,令赵佶深感此人确乎不可多得。而张迪却认为,童贯其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很担心此行由于童贯的加入,会使赵佶与皇上赵桓的关系产生裂痕。但这个念头他不敢明说。

高俅与童贯一起奔波千里,好不容易追上了赵佶,却被赵佶一句话留在了扬州垫背,心中老大地懊恼。他暗骂到底是童贯这只不公不母的老狐狸溜须拍马技高一筹,便宜总是让这厮占了去。而实际上却正是由于他没有追随赵佶过紧,后来方侥幸未被赵桓列入诛杀名单。这才真正是捡了个最大的便宜。